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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把这寒冷 都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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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21日,这一天宁执玉年满十八岁,在法律意义上正式成年了。
王艺菡她们几个朋友提议下午放学后聚一聚,给这周过生日的这俩人吃顿好的,就当是一起庆祝了。但由于某个倒霉孩子大病初愈,可怜兮兮地在火锅店看着朋友们对牛油锅和各种菜品哐哐炫饭,自己只能用清水锅随便煮点清淡的菜来吃。
“四川人吃火锅怎么能点个鸳鸯锅?不正宗!”
吃饭中途,王艺菡故作不满,以此来调侃朋友——话虽如此,但鸳鸯锅还是她最初就用手机下单的锅底。
知道老王在调侃自己的宁执玉无语至极:“我又不是你们这些本地人,吃辣能力强得跟从外星球过来的一样,让人完全无法理喻。”
王艺菡好奇道:“所以你们那边真的一点辣都不吃?”
老宁举着一片熟了的清水煮牛肉片,筷子悬在酱油碟上方,久久不曾落下,人却是陷入回忆:“有些地方也是会吃一点的吧?比如……蒜蓉辣酱什么的。”
“那根本不够过瘾啊!”王艺菡摇头叹息,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大罐蒜蓉辣酱只配给自己塞牙缝的场景。
宁执玉淡淡地吐槽她:“想过瘾?你去考个哈佛大学就很过瘾了。”
“真好笑~我要是能靠自己的实力就考得上哈佛,我还用得着靠父母吗?”老王捏着嗓子却又大大咧咧地承认了这种让人羡慕嫉妒恨的事情。
老宁用一种奇妙的眼神默默看了她好几秒,缓缓吐出二字:“也对。”
王艺菡突然惊醒:“……对个鬼啊,你刚才是不是在鄙视我?!”
“没有呢。”宁执玉似笑非笑地给她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的烫青菜,“吃菜吃菜。”
“我说,你为什么不夹个虾滑给我。”老王的眼睛盯着清水锅里漂浮着的那几个粉红色虾滑球,发出灵魂疑问。
宁执玉露出了稍显促狭的笑容:“因为我要自己吃。”
“噫。”王艺菡愤愤不平地夹起自己碗里的青菜,将它们浸入漂浮着红油的蘸料碟里用力转了两圈,吸饱汤汁,以此泄愤。
此时坐在老宁旁边的周喜恍然大悟,捧着碗对赵颖说:“老赵,你看你既是本地人,又吃不了辣,说明你——已经被开除本省籍贯了。”
“什么?”正在忙着烫鸭肠的赵颖先是一惊,她手上还拿着长筷子和漏勺,随后不容置疑道,“那你这份鸭肠别吃了,给我吧。”
周喜惊得一秒滑跪:“啊!别,我错了老赵——”
大家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
结果就是,鸭肠煮老了。
…………
……
吃完火锅的当天晚上,宁执玉回烧烤店里先是洗澡洗头,然后才坐在杂物间的床上。
只见她面前摆着一张被打开的移动床上书桌和护眼台灯,而一个全新的笔记本也已经被摊开,上面只写着三个字。
【新计划】
至于下面则是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这个平日里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考场中都下笔如有神的学霸在这一刻陷入了长久的迟疑和思考,她的右手指间夹着黑色水笔,却没有转动,而是盯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笔记本发呆。
思考了不知道多久,宁执玉终于长叹一声,放下笔,从一旁的书包内侧夹缝里掏出了被防水文件袋小心保护的那个老账本和外国风景照明信片。
自从上次帮过世的外婆收拾遗物从而意外发现了这两件物品后,她将它们藏进书包里随身携带,却再也没有看过第二次。
今夜,趁着吃了火锅所以心情很好的前提,宁执玉逼迫着自己再次去仔细翻看和审查这些过去的阴影。
大病一场后,少女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直面此事的心理准备。
但事实并非如此,宁执玉很快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无论看几次这个账本,她都会感到某种由衷地心痛。
母亲扭曲的恨意,父亲的背叛,舅舅的欺骗和其他家人的联手欺负……
宁执玉有些时候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明明大家都是血缘相连的亲人,那些人却非要这样残忍地对待她。
毕竟就连王艺菡、梁星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朋友,甚至是以前在羊城读书时所认识的一些老同学,都不曾这样欺辱过自己。
一想到过去几年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再结合手里的这个老旧账本和明信片,宁执玉就明白了——自己其实不亏欠任何人。
出生时候的父母双亲不是自己能抉择的,被那两个人爱过然后抛弃也不是自己所能改变的决定,舅舅拿了母亲从国外寄来的抚养费却还天天跟她这个外甥女叫穷,长年欺骗和压榨她的劳动力……
事到如今,宁执玉已经非常清楚地知晓自己的最大心愿。那就是,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所谓的“离开”,并不是说离开陈水或者离开学校,不参加高考。
而是说……她想要断绝与徐国柱等一家人的亲属关系。
——就凭你们,也配当我的亲人?
这是她长久以来埋藏在心底的念头,在无数个敢怒不敢言的日夜里,在寄人篱下的残酷生活中,这个女孩子不得不压迫着自己这样因为最纯粹的愤怒而诞生的心愿……哪怕她同样很清楚,火山迟早有一日会爆发。
事实上,以前宁执玉甚至幻想过如果自己是个孤儿就好了。
起码孤儿院不会让她还在拼命读书的时候去店里打白工,国家也会有相关的补助金项目可以申请。
可除非老徐一家某天突然集体暴毙,否则这个心愿大概是很难达成了。而倘若说要亲自下场与这些“亲人”鱼死网破,宁执玉却又不愿意这样做。
——她的成绩顶尖,有大好的前程,众多高中学子梦寐以求的985大学录取通知书对她而言是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再不济,随便考个普通学校,照样能离开陈水,将这个沉闷而令人厌烦的小地方远远地甩在身后。
在幼年的时候,宁执玉跟着父母有幸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宽广和众多精妙趣味所在。
时至今日,她仍然忘不了那些梦中徘徊的风景。
她还想要……再回去看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也够了。
所以与许多浑浑噩噩的同龄人不同之处在于宁执玉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宝贵。
宝贵到只要她不死,就一定要走出陈水!
出于这样的考虑,跟那些“亲人”拼命是完全不值得的事情。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没有搞清楚。
——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舅舅和舅妈突然对自己的学习那么上心了?
内心思忖着这个问题,宁执玉面沉如水地把账本和明信片放回文件袋里,关好,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下自己此刻所想到的目标和实行方案。
但没有想到,仅仅在两天后的周五晚上,她就非常意外地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宁执玉照常地负责深夜看店,在把店铺卷帘门上锁以后,准备回去睡觉的她在经过收银台时,却意外发现了小表弟今天晚上在店里练口语而不慎遗落在这儿充电的I PAD。
这台苹果的平板是去年才推出的款式,但也是目前的最新款……想起那兄弟俩几乎每隔一两年就能更换迭代的全新电子产品,宁执玉的表情就无法遏制地更阴沉了一些。
抬头看了看大厅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正亮着红灯,宁执玉思考片刻后还是大大方方地走进收银台里,坐下,伸手把平板打开。
那个摄像头的角度只能照到收银台外头,而非里面。
所以万一明天的运气差到让舅妈真的翻看监控摄像,那么如今只要坐下来,借助柜台的角度遮挡,老宁完全可以狡辩自己是在收银台里头充电玩手机之类的……
密码很好猜,正是舅妈本人的生日——宁执玉早就通过偷看那兄弟俩时不时开机玩耍而知道了这个密码的存在,只是一直装作对此一无所知。
平板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微信登录的也是徐宗耀这个小学生用来跟同学聊天的账号,言谈间都是什么屎尿屁话题和自以为成熟的粗鄙之语。
然而这个账户的零钱居然有大几百,比宁执玉如今的每月零钱还多个一两百……以前宁执玉看到这一幕的话只会羡慕舅舅宠爱小儿子,但如今她一想到这个钱是从谁身上刮下来的,她就忍不住冷笑起来。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这是一块新平板,买来也还不到一年,平时给孩子用来看视频、练口语和做各种线上作业,舅舅和舅妈也不至于用它来记录店里的收支状况。
但是宁执玉最终还是在浏览器的历史搜索栏里发现了些许端倪。
“985和211的学校有什么区别”
“我国重本大学的文科录取分数线是多少”
“过往五年四川的高考分数线”
“考上985大学有多难”
……
她沉思了一会儿,再结合搜索历史的时间来看,发现正是今年1月份左右开始的。
首先,无论是徐宗昌这个初中生还是徐宗耀这个小学生,距离高考都还有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根本不需要他们去思考“我以后到底上清华好还是北大好”这种难题,更不可能会心血来潮地搜索这么多相关的问题。
其次,在去年年底的12月那会儿,舅舅老徐还非常离谱地让她一个高二学生用一周五天的晚自习后时间来帮店里干杂活,就为了在年前节省一笔请厨房帮工的工资。
那人的言谈间没有任何为外甥女的休息时间与学习时间所考虑的意思,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葛朗台形象。
最后,他与舅妈对自己的学业“突然关心”“不用再帮店里做杂活”等态度的异常转变,也确实都发生在一月份之后。
……也就是说,在一月份那会儿,舅舅徐国柱和舅妈意识到了某些事情。
比如让这个外甥女考上一所好大学所带来的收益会更胜于帮店里打工、省下请多一个人手的成本费用。
而且越好的大学,还越有“收益”。
如果宁执玉高考考砸失手,最终考个大专之类的学校,可能这笔交易在徐国柱他们看来又不是那么“划算”了。
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愿意出这真金白银的价格,对舅舅夫妻俩给出这种“悬赏”,就为了让老宁考个好大学呢?
答案很明显了。
——只有自己的亲妈会这么做。
在这间再无第二人的烧烤店里,坐在平板面前的宁执玉疲惫而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妈妈,你爱我吗?还是恨我呢?
……人的爱与恨,为什么能够如此纠缠、缠绕。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够黑白分明,正义与邪恶势不两立,那该有多好?
可惜不是的,时至今日,宁执玉已经见识到很多人的人生底色都是灰色的。既不能算是纯粹的好人,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坏人,在这个世道上,大家也只能灰蒙蒙地努力活下去罢了。
于是,宁执玉也不想再去揣测那个多年也不曾与自己联系的母亲的具体心思了。
太痛了。太累了。
随便吧。
毕竟宁执玉现在除了高考以外,还必须集中精力去投入一场全新的、关系到自己人生的战斗。
说白了,她当然可以不去面对这件事,不去争斗,一切等到高考结束之后再说,等到所有不确定之事都尘埃落地——就像是她羞于说出口的沉默暗恋。
可是这个小小年纪就不幸就破了相的女孩,在寄人篱下的生活学会了卑躬屈膝、学会了察言观色……至今的胸膛里仍然燃烧着一团小小的火。
那是名为“心气”的火焰。
也是宁执玉两手空空的人生里仅有的,最后一点不肯松开的坚持了。
这就是她的“执”。
在某种意义上,宁执玉的这份心气和自傲,从来不逊色于任何人。
——年满十八岁的她,发誓要逃离这个名为“监护人”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