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顾》一勺月

7、第 7 章

　　正一筹莫展之际。

　　“让让…”

　　顾瑶端着热水，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堵在门外。

　　江临血红着双眼对上顾瑶平静的眼神，翻腾的思绪被莫名抚平了些。

　　但还是警惕的挡在门前，不许顾瑶靠近，毕竟这女子出现的突兀，敌友不明。

　　“我会些医术，再拖…他就真死了。”

　　顾瑶眼神划过无奈，心里腹诽想救个人真不容易。

　　今日她去了征兵处，结果人家不收女子，她也不能跟今日见着的几个大娘似的，听见号角就冲上城楼开骂吧。

　　多不符合她女侠的身份呀！

　　本打算易个容，办成男子明日再去一次征兵处，衣服都买好了。

　　不成想这就遇上正规军了，看着他们装备精良，那受伤的将领官职一定不小。

　　这不是正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吗？待她救醒这人，她就跟着他们。自己又会医又会武，还是救命恩人，料他们也不会拒绝。

　　“我是大夏人，总不会在此刻毒杀忠良，现在城里恐怕请不到大夫，只有我能救他！”

　　让我救，让我救，以后混个女将军当，也替师门扬扬名——心里的小人疯狂舞蹈，白皙的脸上却不漏分毫。

　　在江临眼里，城外战火飘扬，即使面对他们这么多人贸然闯入，眼前女子的脸上始终镇定从容，眼底坦荡，倒不像心怀不轨。

　　殿下的伤势拖不得，思虑片刻，还是挥手让门边下属退开，让那姑娘进来。

　　顾瑶终于得已进屋。将水盆放在炕沿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才细细打量躺着的男子。

　　倒似年轻的很，长得也不错，脸上满是血污也掩饰不住的俊朗。

　　眉峰生得利落，眼尾微微上挑，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其威势。

　　素手落在衣襟上，就要动手解开男子的衣裳。

　　“诶～”

　　江临忙伸出手要拦，被顾瑶转头瞪了一眼：“你来？”

　　光洁的面庞上满是不耐，这人伤在胸前，不解开衣衫怎么治！

　　“您请，请～”

　　江临也反应过来自己关心过度，有些讪讪。往后退得远些，姿态放得极低。目光却紧盯顾瑶的动作。

　　顾瑶重新转回头，继续刚刚动作，干净利落的扒开了傅煜胸前的衣裳。

　　身材也很不错，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练家子。暗自挑了挑眉，才凝神在伤口上。

　　伤在胸口偏右侧，位置不致命，但是血止不住，伤口周围隐隐泛着青色，兵器上还淬了毒。

　　轻啧了声这伤口着实令人棘手。

　　“你身后的包袱，递给我。”

　　江临转身，在身后柜子上找到包袱，跨步上前帮着打开铺在两人身旁，方便顾瑶拿取。

　　里头是一些简单伤药、布帕和一卷银针。

　　纤细的手指捻起几枚银针，分别扎在傅煜胸口、脖颈及额角几处穴位上。

　　又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掏出个药丸给他服下——这可是师父的绝学，用的都是顶顶好的药材，可解百毒，珍贵着呢。

　　片刻，刚刚还淌血的伤口肉眼可见的止住了。

　　看到这些江临的悬着的心才落到实处，这姑娘真是个大夫，真是撞了大运，殿下得救了。

　　清创、包扎，一通操作下来，外边的战火声也渐渐平息。

　　将沾满血的帕子扔回盆里，吐出口浊气：“好了，体内毒已解，只是需要调养一段时日，看他这身强力壮的，没有大碍。”

　　“多谢姑娘相助，等主子醒了，必有重谢。”

　　江临躬身抱拳，重重向顾瑶行一军礼，语气恭敬郑重。

　　“嗯。等他醒了再说吧！”

　　顾瑶点点头，面上云淡风轻，心里乐开了花——成了。

　　忙了一夜，五更已过。

　　这院子除了灶房只有这一间屋子。

　　顾瑶可不客气，自顾自靠到炕头另一侧，闭眼休憩。

　　反正她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再管那主仆二人如何。

　　门外那么多守卫，她反而睡得更安心些。

　　替殿下仔细整理好衣襟，见那姑娘大大咧咧的就在他们两个大男人面前安然入睡了。

　　神情怔愣，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到底是人家的屋子，也不会大半夜的将人家屋主给赶出去，何况还是个姑娘家。

　　也不好再说话，轻身拣了些刚刚用剩的伤药，自己潦草收拾了下身上的伤口，又递给门外的下属，让他们自去处理。

　　自己守在傅煜身前，目光半分不敢往顾瑶那边瞟。

　　傅煜直至正午时分才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就察觉到身旁陌生的气息。

　　身体骤然紧绷，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脑海更清明几分。

　　缓缓睁开眼，勉力支起上身。墨色的瞳孔聚焦，迅速巡视周遭环境。

　　很快锁定倚靠在炕尾熟睡的顾瑶身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落在顾瑶的脸上，筛下细碎的金芒。

　　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几近透明，鼻尖、额角和纤细的睫羽上都沾了层暖金的绒光，宛若下凡的神女般宁静。

　　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微微一滞，下一秒依旧如锁定猎物般盯着眼前陌生的女子。

　　许是目光太过炙热，补足觉的顾瑶悠悠转醒。
　　睁眼就对上傅煜颇具锋芒的眼神，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剑。

　　回过神来，又放松下来。

　　“看什么看，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这双眼睛如墨染的深渊，深不见底，顾瑶偏了偏头，有些不敢久视——这人还是睡着了耐看些。

　　翻身下炕，整了整衣摆。身位比躺着的傅煜高出许多，顾瑶才感觉自在些。

　　直到确认眼前女子没有出手的恶意，傅煜才开口问道：

　　“这是何处，我身边的下属呢？”

　　“这是鸣沙城，昨日你受了重伤，是我救的你。你的下属都在门外，我去帮你喊，你等着。”

　　再次强调自己救命恩人的身份，顾瑶才转身开门要去喊人。

　　打开门正撞上端着药回来的江临。

　　“你主子醒了。”

　　侧身让人进来，想着他们应该有话要说，也不呆在房里碍眼，出去寻吃食去了。

　　“殿下…”

　　江临也顾不得顾瑶，见傅煜醒了，快步进屋，将药碗放在桌上，就跪下请罪：

　　“属下护主不利，请殿下责罚。”

　　“这次是我有些冒进了，不怪你，起来吧。”

　　傅煜的声音略带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带着几分安抚。

　　跟随殿下多年，江临深知殿下脾性，面上冷硬对身边的人却向来亲厚。

　　江临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死死将情绪憋回去，起身将药碗递过去。

　　“那姑娘是什么人？”

　　垂眸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却没有喝下，而是问起顾瑶。

　　“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昨夜殿下昏迷后，我们撤退进鸣沙城内，本想找个没人的院子休整，误闯了这姑娘的院子。”江临恭敬回道。

　　“是她医治的我？”

　　“是，昨夜殿下伤势凶险，羯人刀刃上竟还淬了毒，若不是恰巧遇上这位姑娘，怕是……”
　　江临回想昨夜情景，只觉庆幸。

　　“这药是也是她开的？”傅煜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不是，那姑娘只为殿下清理了伤口，解了毒。这药是今早杜太医赶到来为殿下开的。……杜太医说那姑娘医治得极妙，昨夜真是凶险万分，如今殿□□内的毒已解，只需些时日待伤口长好，便无碍了。”

　　今早杜太医匆匆而至，摸了脉之后也是一身虚汗，直言若不是昨夜那毒解的及时，带毒素蔓延全身，怕真是神仙难救了。

　　“她叫什么？来历查过了吗？”

　　仰头饮尽碗里汤药，难怪他只觉胸口伤处疼痛，但精神体力都尚可。

　　——原来还真是救命恩人了。

　　“额……”

　　江临挠了挠头，昨夜混乱，还真就忘了问人姓名了，更别提查问来历了。

　　自己竟就让殿下跟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共处了一夜。

　　“那姑娘看着是个普通江湖人，又借地方又给治伤的，没什么恶意，就……还没来得及查。”

　　江临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低。

　　“罢了……派人去查一查。昨夜战局如何？”

　　随手放下空碗，傅煜抬手按了按有些酸胀的额角。

　　也不怪江临他们掉以轻心，那姑娘看着武功不俗，若是真要取他性命，早就动手了，也不用费心医治。只是有没有其他目的，暂时还看不出来。

　　话锋一转，询问起与羯族的战事进展。

　　今日他还能安生躺在这鸣沙镇里养伤，想来昨夜所获颇丰。

　　“正如殿下所料，昨夜羯族在突袭我军的同时，亦分兵围剿鸣沙，幸得居延与塑方两路援军及时赶到，致使羯族遭受重创，而我方伤亡甚微。”

　　江临语气很是振奋，经此一役，羯族元气大伤，彻底剿灭羯族指日可待。

　　“伤亡名单抓紧统计，抚恤金务必及时发放。这段时间诸位将士劳苦功高，军饷辎重亦需足额配给。着李、王二将军分驻晋安与沂州，原地待命。羯族近日不会再有异动。诸城各营都就地休整，以待再战。”

　　虽置身土炕之上，却毫不见半分狼狈，傅煜斜倚着，指尖轻叩炕桌，声线平稳如古井深泉，从容不迫地发布着一道道指令。

　　"遵命。"江临应声，随即转身离去。

　　独剩傅煜一人在屋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炕桌，眸色深沉，不知在思索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