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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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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传轿撵,独自穿过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跨过层层朱红宫墙。
飞檐翘角上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落不进傅煜半分心绪。
这方方正正如囚笼的皇宫,想来如她那般爱自由的人不会太喜欢。
其实他也不喜欢,在西北的时光,是他循规蹈矩的前半生里难得的肆意。
可惜生于帝王之家,身为皇子,肩负万钧重任,不容他任性妄为。
顾瑶就像一抹明媚的骄阳,照进他无趣的生活,他不由自主的想握住她。
上天垂怜,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注定要绑在一起的。
回到东宫书房,从书桌后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出来。
锦盒里是幅画卷,摊开铺在桌上,画上美人巧笑嫣然不是顾瑶又是哪个?
傅煜的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半晌才轻轻落下,指腹碾过顾瑶那飞扬的眉峰。
画画得很传神,双眼明媚,像浸了山间的月光,满是无牵无挂的自由。
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回想上一次见面,还是上次在沧州了。
鸣沙城分别,不…也不算分别,是她单方面的逃走,避如蛇蝎。
回想到此处,傅煜喉结滚了滚,指尖的力道不觉重了些。
……
两年前——边关居延城
已是日暮时分,刚打完一场胜仗,众军士皆热血沸腾。
“今日打得真是畅快!”
粗犷的吼声震得军帐帐帘微颤,说话的是戍边老将李山。
他生得魁梧,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此刻正亮得惊人,满是血丝却难掩亢奋。
粗糙的手掌拍在桌上啪啪响,“那帮羯狗,被咱们追着砍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多少年了,老子总算出了这口憋了许久的恶气!”
帐内众将轰然大笑,附和声此起彼伏。
往日羯人铁骑南下,烧杀掳掠,边防军只能龟缩城池,忍气吞声。
可自景王领兵驻守边疆,不过两月,便连出奇策,逼退敌军数次,斩获颇丰。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众人闻声俱静,纷纷起身抱拳。
帐帘被亲兵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卷了进来,却丝毫吹不散帐内的炽热气氛。
傅煜身着玄色明光铠,甲叶上沾着未清理的血迹,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更添几分杀伐之气。
“诸位好兴致,”傅煜声量不高,却带着一分与生俱来的威严,众人心头一凛,都不敢接话。
解下配剑,随手交给亲卫。
“胜仗易得,常胜难守。骄兵必败的道理,还需我来交给诸位吗?”
锐利的眼眸扫视四周,各位将领皆羞愧低头,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帐内,落针可闻。
傅煜坐到主位上,目光落在中间的囊括整个西北地形的沙盘上。
“羯族狡诈,这几次在这边都没讨到好处,定然不会死磕在这儿。此刻怕是已经在筹谋,另寻薄弱之处,也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敲打过后,见目的达到,傅煜也不过多训斥,挥手示意他们上前,揭过方才那一番,集精力于战局之上。
“依末将看,东侧的晋安、沂州两城,地势平坦,又离我们主战力相距甚远,若是转战这两城,我们回防不及,他们就有机可乘。”
一年纪略大些的将领凝眉开口,他驻守边境多年,对于西北的地形了如指掌。
几位将领都点头,眼下几处大城的守备都还算充足,的确是稍远些的这两座城池更容易被羯族盯上。
傅煜手指在沙盘上轻敲,眼神却盯在离主帐不过五十里的鸣沙城上。
“此处是个小城,虽守备有限,但离居延城和塑方城都不算远,若遇大规模敌袭,这两城都可赶过去支援,羯族刚刚战败,应当不会选择此处。”
见他目光停留在反而停留在鸣沙上,方才开口的老将解释道。
“不一定,居延和塑方离它都有四五十里的距离,这几日羯族战败,损失惨重,现在急需补给。若是派出精锐,以快打快,怕是来不及支援。”
“这……”
王爷说得也有道理,只是现在也摸不着羯族会从哪个位置突袭,他们兵力有限,各要塞都需留足兵马,能机动的军队着实有限,顾不过来这么多地方。
一群大男人相互看看,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都不由将视线定格在年轻的主帅身上。
傅煜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抬手指向晋安、沂州两处:
“李将军和王副将各领一队兵马,连夜赶往这两城,谨防羯族突袭。”
“末将领命!”刚刚发言的老将和李山上前一步。
“本王带小队亲卫去鸣沙,其余诸将原地待命……”
“王爷使不得……”
“我去吧,王爷留……”
傅煜话还没说完,其余几个将领都坐不住了,当今陛下子嗣不丰,唯有景王、淮王两位皇子,景王又是皇后所出的嫡子。
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储君,虽说不知陛下娘娘怎舍得将这宝贝金疙瘩派来这苦寒之地。
但这位要真出点什么事儿,他们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纷纷出言阻止。
抬手虚按了下,示意各位禁声,声音多了几分安抚。
“本王话还没说完。其余诸将原地待命,同时传信塑方,若鸣沙求援,立即拔营,于此线呈合围之势,一举将敌军歼灭。”
说罢,手指指向三城之间交汇处。
离两城距离皆不算太远,若事先准备就绪,鸣沙镇发信,约摸两个时辰可以到达。
这是设计已身为饵,要请君入瓮。
要是成了,定能再一步重创敌军。
只是……对于王爷的安全考量,众人还是有些踟蹰。
“诸位放心,本王敢去,自然是有完全之策。”
眼前少年虽尚是弱冠年纪,身上却有不符合年纪的成稳,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都是血性男儿,也不再犹豫,抱拳朗声道:
“是!末将等愿听王爷调遣,万死不辞!”
事不宜迟,三队人马连夜拔营。
这边顾瑶初抵鸣沙,交接了一路压送的货物,商队领头的掌柜问她是否一同回江南。
顾瑶拒绝了。
亲眼见证了边陲的严峻形势,她决定留下来。
师父传她武艺与医术,她希望能用在需要的地方。
踩着落满沙尘的青石板,在鸣沙镇西头转了有三圈。
最终才停在一座带小院子的土坯房门前——木门半朽,却歪歪扭扭挂着把新锁。
院墙根爬着几株干不死的骆驼刺,倒添了几分生气。
房东是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妪,枯瘦的手捏着钥匙,声音像被风沙磨过:“一个月五钱银子。”
顾瑶点头应下,连年战乱,这里的空房子很多,租金便宜,足够她暂时落脚。
推开门时,尘土簌簌往下掉。
正屋的窗纸破了大半,阳光漏进来,照见满地的麦秸和蛛网。但里间的土炕还结实,灶台也只是积了层灰,擦一擦便能生火。
她放下包袱,蹲在院子里拔骆驼刺。指尖触到温热的黄土,忽然就松了口气。
这些年从南到北,走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也算看遍人生百态,如今这鸣沙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竟让她觉出几分安稳。
趁着天色尚早,简单收拾收拾,懒得再生火做饭,在街角买了几个烀饼当晚饭,早早歇了。
夜半,西北的风陡然烈了起来。
黄沙卷着碎石,狠狠拍在窗柩上,朽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像是下一刻就要被风撕裂。
呜——呜——
号角声划破夜空。
是敌袭!顾瑶翻身下床,拿上炕边的短剑就冲出门去。
刚跑出卧房。
“哐当——”院门被推大力推搡开,撞在土墙上,彻底解体。
瞬息之间,顾瑶拔剑出鞘,寒光破夜,映亮她眼底的凛厉。
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扶着一昏迷的男子闯入院中。
没想到这枯院中有人,还是个持剑女子,几人愣了愣:“什么人?”
进来的大约七八个人,院外的应该还有十几个,四散开来,一瞬间将这方院子把守得密不透风,倒是纪律严明。
“你们闯我家门,倒是先质问上了?”
面对几个手持利刃的男人,顾瑶却不慌,淡定反问,中心对几人的身份已有定论。
这边陲之城,不是敌军就是友军。
眼前几人明显就是不是羯人长相,应该是边城将士。
她留在这本就是为了守卫疆土想出分力,断没有对友军拔刀相向的道理。
便先收起短剑,敛了杀意。
“我们是驻军,主将受了重伤,想借姑娘的地方暂时休整。”
果然,见她无恶意,对方也收了兵刃。
说话的正是傅煜身边的近卫江临,他们一行连夜赶至鸣沙,路上遭遇敌军突袭。
羯族近日连连败退,皆赖于有景王在主持战局,这次羯族派出的都是精锐死士,誓要这位惊才绝艳的景王殿下就此陨落,以求战机扭转。
“进来吧。”
顾瑶退开一步,让江临把人背进屋里安顿。
自己转身去灶台前生火烧水。
屋里傅煜的状态却不太好,胸前伤口不算深,血却一直止不住。
这次袭击太突然了。
按照原本王爷的计划,是先到鸣沙城,再放出风去,请君入瓮的。
本就是急行军,他们带的人有限,不想正着了羯族的道。
“先去城里找大夫——快!”
江临有些慌了神。
从京里带来的杜太医没有跟着来。
方才一遇袭就已经发了信号,虽然事先已经制定好了计划,到底太过匆忙,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
他们奋力抵抗,折了大半人手,才退至鸣沙城里。
羯族的主力军已在攻城,援军即使赶来也要先助鸣沙击敌。
等这场战役结束,殿下怕是支撑不了那么久。
“是。”几个暗卫分作几路往城里搜寻大夫。
只是哪那么容易,战乱之际,人人都胆战心惊避之不及。
明知希望渺茫,江临却也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