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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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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宫乃皇后居所,自是琉璃生辉、大气奢华。
顾瑶却不多看,只跟着那嬷嬷往前走就是了,一路行来都是大差不差的红墙金瓦,实在没什么意思。
迈步踏入殿内,打量探究的视线就落在身上,顾瑶目不斜视,缓步走至殿前盈盈下拜。
“臣女顾瑶,拜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坐下说话吧。”
这声音听着倒温和得紧,不带半点凌厉。
“谢娘娘。”顾瑶起身,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描摹着上首人的模样。
皇后未着凤簪华服,只一身半新的湖蓝色常服,称得她眉目柔和。
若不是身下的凤座,更像个温婉的寻常妇人,于这威严的殿宇倒不相符。
宫婢奉上茶水并几样点心,芙蓉糕压着细碎的金箔,莹白如玉;梅花酥捏得瓣瓣分明,顶端点了胭脂似的红梅酱。
不愧是御膳房,看着就是比国公府里的更精美些,不知味道如何。
皇后一时没再开口,顾瑶也不慌,垂眼装鹌鹑,注意力却被几碟点心抓走大半。
上首端坐的皇后自少女进门,就不错眼的观察着。
容貌自是极美的,凌疏月她也见过几次,即是双胞胎,想也差不到哪去。
难得的是身上的气度,没有第一次进宫的瑟缩,礼数虽有些生疏,却不慌不怯,眼神清明坦荡。
皇后看着倒是真的生出几分喜欢,声音也愈发温和。
“顾瑶…这是随了母亲的姓?”
“是,抚养我…臣女长大的师父姓顾,恰与家母同姓便没有再改。”
顾瑶悄悄吐了吐舌尖,这皇宫可真麻烦,说话都得绕几个弯。
出门前顾氏紧急叮嘱了几句宫里的规矩,只是实在绕口得很,一时改不过来。
“随母姓也极好,也算是宽慰她苦寻你这么多年的酸楚。”
皇后坐得高些,将顾瑶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意更是深了几分。
“这也没有外人,不用拘礼,随意些便是。”
才几句话的功夫,她这就变成“内人”了?这皇后也太好攀关系了吧。
不过既然都这么说了,她可不管是不是假客气的,反正她当真了。
“是,我从小民间长大,不懂规矩,多谢娘娘包涵。”
抛去那些规矩,顾瑶的声音都轻快几分,腰板都挺直不少。
见她一眨眼就变了幅样子,皇后被逗得捂着嘴轻笑,眼尾漾开浅浅的笑纹,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晚辈的怜爱:“可真是个实诚孩子。”
玉手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快尝尝御膳房新制的点心,看合不合你口味?”
顾瑶也不扭捏,取了快芙蓉糕塞进嘴里。
糕体松柔,孔隙里藏着淡淡的油润香气,甜而不腻,咽后嘴里还留着一缕清雅的余韵。
眸光倏然一亮,不愧是御厨手笔,就是比国公府和外边街上买的买的好吃许多。
心里想什么,顾瑶嘴上也直接说了出来。
“那待会回去的时候多装两盒带上……再试试那梅花糕,也是新研制的配方呢。”
“多谢娘娘,我素来喜欢甜口,那就却之不恭了。”
顾瑶笑笑,皇后娘娘待她莫名亲热,眼里的真意倒不作假,还更多几分殷切。
左右没有恶意,顾瑶也不深究。
“这有什么,几样点心而已。”
皇后对这姑娘真是越看越喜欢,往日见惯了那些阿谀奉承,唯唯诺诺之辈。
如顾瑶这般收放自如,坦荡至极的,倒更合皇后的眼缘。
又令人再去取些其他样式的点心来,再换盏更配点心的龙井,招呼顾瑶一一品尝。
身子微侧身往后探了探——通往寝殿的门廊空无一人,只有微风带起的珠帘微微摆动。
眉头皱了皱,很快又返回原位。
顾瑶只低头吃点心,对皇后的动作恍若未觉。
已过午时,皇后命人传膳。
午膳倒不奢靡,却处处透着精致妥帖。
四碟两荤两素,俱是皇后宫里惯常的滋补样式。
白瓷盘里,清蒸鲈鱼片得薄如蝉翼,莹白的鱼肉上铺着翠绿的葱丝,鲜而不腻;龙井虾仁,虾仁的清甜融合着绿茶的清香,素雅清淡。
时疏是简单的白灼菜心,脆嫩爽口,旁边配着一碗文思豆腐羹,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口感嫩滑,足见御厨手上功夫。
怕顾瑶年纪轻吃不惯这些清淡样式,皇后又吩咐小厨房多加了琥珀桃仁炒鸡丁、琉璃百合酿两道姑娘家喜欢的甜口菜。
命人布在顾瑶面前:“初归京城,可还习惯?”
顾瑶夹了块琉璃百合酿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吃道好吃的,杏眼睛弯了弯。
“挺好的,家人都体贴备至,没什么不习惯的。”
顾瑶吃得快却半分不显邋遢,脸颊撑得鼓鼓囊囊,显得十分可爱。
皇后看着,连胃口都大了些许。
“你父母寻你多年,自然对你千万般好,本宫指的是外人。外出行走时,若遇上不长眼的,你尽管打发回去,本宫替你撑腰。”
皇后这话说得直白,半点绕弯子的意思都没有。
这也是为何昭见顾瑶的目的。
顾忌女儿家清誉,安国公府对外宣称的是顾瑶体弱,从小便在外祖家位于江南的祖宅调养,近日身子大好,才被接回府中。
可京中稍有门路的人家,都隐约清楚内情。
虽说安国公府在京城根基厚重,乃百年世家,凌国公身居高位,世子凌致鸣也是前途无量,京中都是人精,自然不会有那沒眼力见的,非将实情摆倒明面上,得罪了安国公府。
但京城出来不缺拜高踩低的小人,这不有人不放心,特意选在国公府洗尘宴前,委托皇后出面。
就是为了人人都看着,知道宫里的态度,抬一抬顾瑶的身价。
“娘娘与我只是初见,为何如此维护我?”
顾瑶也不是傻子,堂堂一国之母,若无其他原由,怎会对自己如此冷眼相待?
皇后:“我只一个儿子,冷心冷情的,不及女儿家妥帖。今日见你颇为投缘,自是不忍让你被那些不长眼的轻慢了去。”
皇后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当今皇后若是喜欢姑娘家,这满京城的勋贵人家早就排着队,想将自家女儿送到宫里了,哪会轮得上她这刚入京的。
不过既然问不出什么来,顾瑶也不纠结于此。只当真如皇后所言,左右她不吃亏,有国母撑腰,她腰杆子自然硬些。
到底只是初见,不甚熟悉,吃过了饭,实在没有什么借口再留人,只得放人归家。
命人给装了好些点心,并好些布匹首饰,装了满满一马车,足见皇后对顾瑶的喜爱。
“多谢娘娘厚爱,臣女感激不尽。”
饶是顾瑶,这又吃又拿的,也有些不好意思。
“下次再请你进宫说话,时候不早了,去吧~”
“是~”
顾瑶端身行礼拜别,转身时不经意的往随风摆动的珠帘处撇了撇。
若没感觉错,刚刚那处站着个人,身形有些眼熟。
——
清秀的背影远去,皇后又朝回廊处看了看,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才扶着宫人的手,悠悠回了后殿。
后配殿作为日常起居之处,装饰更随皇后心意,少了些金玉堆砌的繁复,多了几分雅致清简的自在。
书房内,四壁皆以浅杏色绫缎裱糊,衬得窗明几净,窗下一张金丝楠木大案,案面光润如镜,木纹暗涌金丝。
少年依案而立,随手翻阅一本游记。
墨发高束,金冠束顶,凤目狭长,眼底似藏着寒潭,一身玄色蟒袍加身,更衬得肤色胜雪,气势逼人。
正是当朝太子——傅煜
拂开门帘,皇后抬脚迈步进屋。
一眼望见屋里站着的人,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连带着鬓边的珠钗都轻轻晃动。
“你怎么躲在这儿?人家姑娘可都走了。”
“母后。”放下手里的书,傅煜俯身行礼,神色不改,对母亲的调笑恍若未闻。
上前扶皇后在案边坐下,动作轻柔和缓。
“你巴巴的跑来,着我请人入宫,害我强留人家许久,你却久不露面,失礼得很。”
皇后指尖抚过楠木案上的游记,嗔怪道。
“儿臣又不曾说要见她。”
傅煜拎起一旁的茶壶,倾身为母亲添茶,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怎么,还是我的错了?”
皇后接过茶盏正要入口,听了这话,指尖一顿,茶盏悬在唇边。
“自然不是,母后乃一国之母,怎会有错?”
傅煜垂着眸,语气里竟少有几分玩笑之意。
皇后闻言,忍不住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柳眉微挑。
“这有了心上人是不一样,竟也开始玩笑了。”
她这儿子从小聪慧懂事,有主见,她和陛下都是宽和温润的性子,偏他不知道随了谁,天天冷着个脸。
前几年西边战士严峻,傅煜自请去戍边,战场凶险,做父母的哪放心得下。
可她和陛下都拗不过他,只好放他去了。
总算盼得他得胜归来,军功在身,又加封太子,风头无两。
可偏偏这脾性变得愈发冷硬,处理起政务手腕狠辣不留情面,身边近侍、满朝文武无不惧他的。
两月前去了趟苍州办差,回来之后心情好似格外不错,戾气也散了些,东宫上下和朝臣都松了口气。
陛下悄悄打探,他瞒得滴水不漏。
不想昨天自个儿找上门来,要她召安国公府新寻回到小姐进宫。
要说没有猫腻,鬼才信呢!
“母后说笑了,不过是名旧友,可不要平白污了人家清誉。”
傅煜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盈润的玉色茶盏。
“哦~我猜错了不成,你何时对哪个女孩子如此上心过?今日还特意使我唤人进宫,不是为了给心上人做脸面,怕她初归京城,被不长眼的轻贱了去?”
皇后可不给他含糊其辞,逃过去的机会。
傅煜嘴角微勾,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柔缱绻,却不再开口,只低头品茶。
皇后哪见过儿子这幅样子?
少年慕艾,情之一字可真是随也逃不脱。
“顾瑶这姑娘母后可喜欢得紧,你若不喜欢,母后可就在宗世里替她好好挑一门婚事。成了皇家儿媳,自然无人敢轻看,如何?”
“母后年纪尚轻,什么时候有了胡乱替人保媒的喜好?”
茶盏被放回桌案,清脆一声,泠泠如玉石相击。
皇后暗笑,这动了情丝的人,还真是激不得。
“好了~在母后面前有什么好遮掩的,喜欢就喜欢,大方承认就是,你又不是娇羞的小姑娘。”
“母后……”
“等你父皇回来,我与他提一提,择日为你们赐婚。你父皇也为你的婚事着急得紧。安国公府,也是高门世家,他听了肯定高兴。”
也不给傅煜说话的机会,叨叨着连婚事都提取安排好了。
“只怕您今日下了旨,只怕明日她就溜了。”
面对兴致高涨的母亲,傅煜也是有些无奈。
又回想起某人,当初在他刚显露出一丝情意,立马划清界限,而后更是逃之夭夭的可恶行径,眼眸微暗,磨了磨后牙。
感情还只是单相思呢,皇后热情稍减:“你这幅冷淡样子,人家姑娘哪会心悦于你呢?”
重新添一盏热茶,推至皇后手边:“母后无需操心,总少不了您一盏儿媳妇茶。”
“哦~你这是承认了?”
见他不在掩饰,皇后可算是满意了。只是也有些担心,知子莫若母,自家儿子的脾性她可太了解了。
这万年不动心的骤然动了情丝,若是两情相悦还好,否则……怕是两个都有苦头吃。
“所谓求娶,有求才有娶,对着姑娘家姿态要软些,哄着些。你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谁家闺女肯对你倾心?”
皇后苦口婆心,就怕儿子生来金尊玉贵,习惯了予己予求,脾气上来搞巧取豪夺那一套,好好的姻缘成了怨偶。
“是,儿臣记下了。时候不早,儿臣还有公务再身,先行告退。”
今日目的已经达到,将茶盏搁回案上。
傅煜起身行礼,锦袍曳地。
面上倒是恭敬得紧,就是不知道心里记下多少,皇后无奈。
也罢,各有各的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