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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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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殿中,数百盏长明灯层层罗列,灯火通明,日夜不熄。
不同于其他寺庙的长明灯是由千家万户香客所点,这白马寺的长明灯皆由凌家一户所燃。
一百八十盏灯,每一盏都只为同一人祈愿——凌疏影。
凌家走失了十年的长女,凌疏月的孪生姐姐。
顾氏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对着灯海祈祷。
容绣随跪在侧,看着夫人沧然的背影,眼眶微红。
京里人人都倒她家夫人命好,夫家娘家皆是名门,夫君体贴爱重,生下嫡子地位稳固,后又有了一对冰雪可爱的双胞胎女儿,顾氏的日子别提有多舒心了。
只是后来,凌疏影、凌疏月五岁时,京城突发时疫,京城里的富贵人家纷纷离京避难。
英国公职责在身,不能离京,便由顾氏带着老夫人、三个孩子前往京郊别院暂居。
不料在去往别院的途中,突遭一伙流民冲散了护卫队伍,慌乱间,抱着凌疏影的奶妈被冲散。
再后来,这成了顾氏摆脱不了的梦魇,从此日夜都承受着骨肉分离之痛。
这些年安国公府从未放弃过寻找女儿,只是十年过去,希望渺茫,几近绝望。
“母亲…母亲”
突如其来的喊声将主仆二人从悲伤中拉出。
容绣上前扶起顾氏,转身往门外看去。
凌疏月从门口飞奔而来。
“佛门清修之地,怎可放肆?”,顾氏话虽严厉,却忍不住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出了何事?跑得那么急,摔了可怎么好。”
这些年,要不是身旁还有一个女儿相伴,她怕是更难以支撑了。
凌疏月气都没喘匀,拉下着母亲的手激动的说:“母亲我方才在后山看到一个,一个长相与我极相似的女子。”
凌疏月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走失的双生姐姐,家里放出了不知道多少人寻找,却没有音讯,只是她当时年幼,对姐姐并无印象。
因此出遇那女侠时,根本没往这上面想,经青鸢的话提醒,忽而想起这一茬。
其实这很荒谬,凌疏月知道。
仅凭容貌并不能证明什么,姐姐失踪十年了,生死不知,其实凌府上下都知道,大抵是寻不回来了。
只是万一呢,万一……
便什么也不顾的跑回来告诉娘亲。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顾氏有些茫然。
“真的,青鸢也看见了,青鸢你来说。”顾氏又抬眼看向青鸢。
“是真的,奴婢也看到了,那女子容貌确与小姐别无二致。”青鸢肯定道。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氏脚步一晃,竟是有些站不住。
容绣忙扶住她:“夫人!”
大女儿刚丢的那两年,凌家撒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各处寻找,高价悬赏,不乏贪图富贵的人上门冒充骗取赏银。
一次次燃起希望,又次次落空。弄得她肝肠寸断。
如今乍然听到消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在哪里,你在哪里看到的,现在人呢!!!”反应了一会儿又急切的抓着凌疏月追问。
看母亲因为她一句话,情绪如此激动,凌疏月后悔自己实在是太莽撞了,应该先私下打探一番再对母亲言明的。
只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在后边往山上去的小路上,她往山顶走了。”
“快!我们上山去。”来不及追究小女儿为何会跑到山上去,顾氏挥手让青鸢带路。
“夫人,山路怕是难行,不如让祁管家带几个人先上去看看情况再说。”
容绣稍微冷静一些,眼下情况不明,只是样貌这一说怕是不能证明什么,看着夫人这六神无主的样子,容绣也怕到时又是一场空。
荒山野岭的,怕是要出大事。想劝夫人稍缓一缓,稳定一下心绪。
“不,我等不了,即刻上山,容绣,我一刻钟也等不了~”
那是她丢了十年的女儿,日日思念的骨血,她怎么能等?怎么敢等!
顾氏红着眼,语气哽咽又强装镇定。
“是,夫人别急,老奴这就去准备,山上寒凉总要多披件衣裳才好。”
见状,陪着顾氏这一路过来,深知其苦痛的容绣,也不忍再劝。
转身出门去吩咐下人去准备一应事务,不敢耽搁片刻。
一面派了人快马加鞭回府禀报家主,一面让人请了大夫赶来候着,以防顾氏情绪太过激动。
又去马车上取了加厚的裘衣,一切准备妥当,快速折返,护着心急如焚的林夫人往山顶攀去。
山顶开阔,寒风瑟瑟的冬日里,漂散着一丝香甜气味。
一间简易的茅草屋,坐落在山坳处。
屋旁正燃着火堆。
顾瑶正斜斜靠坐在火堆前,等待美味炼化。
方才在白马寺后厨顺了几个红薯,埋在炭火下烤的焦黑流蜜,绵甜软糯。
比寺里没滋没味的素斋好吃多了。
一边小口啃着烤红薯,顾瑶一边漫不经心的想着明天下山之后,该往哪儿去呢?
要不去江南吧,江南的糕点做得精巧,风景也不错,她还挺喜欢那的。“在那儿买个小院子,在那定居也不错。”
正思索间,突然耳间轻动,她脊背骤然绷紧,指尖已扣住腰间短剑,睫羽冷厉扫向山顶唯一入口。
数息后,察觉来人并无武艺,唇角微松,又重归闲适模样。
一番变动仅在片刻之间。
顾氏和凌疏月等人登上山顶时,只见顾瑶姿态潇洒的坐在屋前,对于突然闯入的她们一群人视若无睹。
“娘亲,就是这位姑娘,娘亲……”凌疏月和容绣一左一右扶着顾氏,见顾氏眼睛直直看着那女子,也不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担心不已。
顾氏此刻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猛的拂开两人,踉跄上前几步,欲开口说些什么,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唯有两行清泪顺着苍白面颊滚落,死死攥着衣襟的手止不住发抖。
“夫人…”身旁容绣低声唤着,心头揪紧,却不敢上前。
“娘亲…”凌疏月红了眼眶,忙上前又要扶,却被顾氏轻轻挥开。
顾氏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翻腾的心绪,一步步缓慢走到顾瑶身前。
“夫人有什么事吗?”
对面一群人情绪激动,泪眼婆娑的,顾瑶却没什么情绪波动,吃完手里最后一口红薯,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淡声询问。
顾氏望着她淡漠疏离的面庞,喉间哽咽,半晌才哑着声开口:“孩子…能让我看看,看看你的右手手腕吗?”
顾瑶指尖微颤了颤:“我与夫人素未平生,夫人为何一见我如此激动?”
“你长得很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丢了十年了……我日日想夜夜念,”顾氏不住哽咽,“她的腕间有一块形似桃花的淡红色印记…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她。”
其实都不需要确认,尽管十年过去,容貌气质都有所改变,但是只一眼,只一眼她就确定,这是她的女儿。
顾瑶身形僵了片刻,缓缓撸起袖子——腕间一块淡红色桃花胎记。
顾氏指尖抚上印记,泪水一滴滴坠下,“疏影——我的女儿,为娘找得你好苦啊……”
凌疏月和容绣不敢上前打扰,也在后面抱着哭成一团。
其余奴仆不敢出声,山顶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哭喊,听得人鼻头酸涩。
过了半晌,顾氏总算平复了些许情绪。
“疏影,我是娘亲呀,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走失的时候才五岁,可还有印象?”
说着又忙挥手,让不远处的凌疏月快过来,“这是你妹妹,你还记得吗!你们一胎双生,自小便心意相通的。”
凌疏月眼角还挂着泪痕,跑过来,声音软软的喊人“姐姐~”
看着两双哭红的眼睛,顾瑶的心忍不住软了软:“进屋说吧,外面挺冷的。”
顾氏进了屋,见屋里只有一桌一床,被褥也单薄得很,又是一阵心痛。
“夫人坐吧,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顾瑶见她眼泪又要泛滥,赶紧出言。
“好…好…你也坐,你也坐。”顾氏在桌边坐下。
紧紧拉着顾瑶的手,看看大女儿又转头看看小女儿,顾氏眼底满是爱意与欢喜。
顾瑶微微挣了挣,竟没挣开,便也敛了动作,垂眸静坐着,听顾氏细细讲起她当年走失的前因后果。
凌疏月挨着娘亲肩头,时不时点头附和,余光瞥见姐姐紧绷的下颌线,悄悄往旁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抱住姐姐的胳膊。
“这些年娘亲日日烧香拜佛,白马寺里的长明灯都是为姐姐点的,唯愿姐姐平安康健,咱们一家人能早日团聚。”
顾氏连连点头拭泪,攥着顾瑶的手愈发滚烫,又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呢,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有受苦?”
“叫我顾瑶吧,是师父给起的名字,当年师父在户农家里遇到我,那家人穷养不下我,师傅便把我带在身边传授武艺,行走江湖,没受苦。”顾瑶三两句话将自己的经历说清楚,指尖摩挲着腰间短剑,眼底漾着浅淡暖意。
没受苦。轻描淡写的寥寥几句,可翻山涉水走江湖,风餐露宿的,怎会不苦呢,顾氏心想。
只是老天有眼能让女儿回到自己身边,女儿不愿细说,顾氏也不忍再追究以前骨肉分离的痛楚。
“好,好,好,这名字也好。那我唤你阿瑶好不好?”只要女儿能回到她身边,姓什么叫什么对顾氏来说都无关紧要。
凌疏月见顾瑶没有推开自己的手,得寸进尺的把头也搭在姐姐肩上。听到娘亲的话也跟着点点头。“阿瑶姐姐~”
“你师父他现下在何处,等我们回府让你父亲哥哥准备厚礼,我们一家人一起上门拜谢他多年的养育之恩。”顾氏又问道。
“师父已于三年前,身故了。”顾瑶语气平淡,面上还是没忍住露出些许伤怀。
顾氏一愣,脸上欣喜褪却,有些慌乱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抱歉。”
“没关系,老爷子年近八旬,高寿而终,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有时候想起,还是很怀念有师父在身边的日子,心是定的。
“那…那我们为他做一场法事,也算尽一点心意。好不好?”顾氏语气带着些恳求。
“老头儿向来不信这些……也好。”
顾瑶本来想要拒绝的,但看到顾氏小心翼翼的眼神,心底有些不是滋味终是没拒绝。
“好,我回府就让人准备。”
“嗯。”
事情说完,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娘亲,我们先帮姐姐收拾一下,时候不早了,父亲和哥哥在家等着呢。”
凌疏月看姐姐始终带着丝疏离,娘亲也有些无所适从,主动挑起话头。
“对对对,瞧我高兴得晕头转向的,收拾一下,我们回家,回家。”
顾氏忙站起身,连声附和。
“你爹爹和哥哥还有祖母,这些年也时时牵挂着你……我们快些回去,看到你平安归来,他们不知该有多欢喜呢!”
顾氏和凌疏月二人都目光希冀的看着她,眼底带着些讨好和忐忑。
顾瑶垂眼,方才一直被顾氏牵着的手虚握了握。
顾氏的手光滑柔软,拉着她的时候,像小时候师父牵着她去买糖葫芦时一样,温暖有力。
小时候和师父相依为命,师父在哪哪就是家,师父走后她也没了归处,四海为家。
此刻这暖意从掌心蔓至心间,像是把她飘荡的心往下压了压,突然有种感觉,好像就此停下来也不错,她还是有家的,有人找了十年,要迎她回家。
她喉头轻滚,良久才有些不习惯的开口:“娘亲……”
少女的声音轻软,在林氏听来却像是从梦中传来的,振聋发聩。
“唉——唉——,我的儿,我的乖乖,娘亲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