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顾》一勺月

1、第 1 章

　　今年是个暖冬京城还没有下过雪，午后的阳光透着丝丝暖意，照得人心头也跟着暖洋洋的，仿若春日般和煦。

　　白马寺是京郊香火最盛的寺庙，求姻缘求前程都很灵验。

　　今天天气又好，人来人往更是一番繁盛景象。

　　身着藕荷色暗秀兰草锦袍的贵妇人带着女儿从月老殿里走出。发间仅簪一只羊脂白玉簪，不施浓烟却难掩金尊玉贵。

　　身旁模样俏丽的姑娘一身娇俏罗裙，梳着当下京城时兴的单螺髻，杏眼澄澈，眼尾微微上挑，娇憨灵动。

　　这正是安国公府的女眷，夫人顾氏和女儿凌疏月。

　　顾氏是白马寺的常客，每月必来白马寺添灯油跪经，小女儿已经到了及笄年华，儿女婚事成了心头最重的牵挂，此次特意带着她来求一支签。

　　只盼她姻缘顺遂，岁岁皆欢。

　　得了句“佳偶天成，缘至可期”的吉语，林氏心头事落，自是欣喜万分。

　　求完签，顾氏照旧是要去跪经的。

　　她知晓自家女儿的性子，这一早上上香跪拜，怕是乏味得很了。

　　“疏月，你先去前边的茶室歇歇吧，娘亲还得去长生殿为你姐姐添一添灯油，咱们就回去了。”
　　顾氏拂了拂裙摆上沾染的香灰，温声吩咐道。

　　“不要，不要～。”

　　凌疏月忙摆摆手。一大早就被揪起来，陪着阿娘上香供奉，吃了素斋又求了签。

　　眼下才不耐烦独自去茶室待着呢。

　　“母亲就别管我了，听闻白马寺后山梅花开得极好，女儿去折一枝来，带回去插瓶，供阿娘赏玩～”

　　话音未落就攥着婢女青鸢往一旁通往后山的小路儿跑去。

　　“诶——小心点～”顾氏伸手欲拉住女儿，却慢了一步。

　　无奈让身后随行的其余婢女嬷嬷跟上，“好好照看小姐，注意安全。”

　　“是，夫人。”

　　一群人呼啦啦的追上去。

　　看着女儿欢脱的背影，顾氏脸上无奈，眼底却是慢慢宠溺。

　　她冲着身旁的容绣嗔怪道：

　　“唉～看看这只皮猴子，眼看就到要出嫁的年纪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稳重点，被人瞧见看有哪个人家敢娶她。”

　　“夫人说笑了，咱家姑娘家世、容貌、品性样样拔尖，只要放出风去，这门槛怕是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只怕到时夫人自己舍不得呢～”

　　容绣笑着打趣，她是打小就伺候顾氏的陪嫁婢女，也是最亲近的心腹。陪了顾氏小三十年，言语间也比普通奴仆随意些。

　　“你呀你，贯会说些好话来哄我的。我看你啊，比我这做娘亲还要护短。”顾氏被哄的眉开眼笑。

　　“奴婢可没有半句妄言，夫人可莫冤枉了奴婢。”容绣笑道，不过她确也所言不虚——

　　安国公府乃百年世家，历经三朝不衰，英国公凌健任职户部，行事端正，秉执公正，深得当今圣上信赖看重。

　　顾氏娘家也是名门望族。两人家世相当、性情相合，婚后后院干干净净，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神仙眷侣。

　　膝下儿女双全，世子凌致鸣年方二十，矜贵端方，学识修养比肩其父，前程不可估量。

　　凌疏月花容月貌，性格娇俏可爱，因着伤怀往事，满府上下对她皆是疼宠万分，这样的身世，哪还怕没人求娶呢。

　　容绣说着，边小心扶着林氏往后面略微偏僻些的殿宇走去。

　　白马寺傍山而建，因山而得名，寺后是一大片梅林，只是知道的人不多，少有人来。倒是一处清雅之地。

　　“这白马寺倒是常随娘亲过来，后山还从未来过呢，这地方清幽静美，倒真是个好地方。”凌疏月披着披风，帽檐和领边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绒，更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下次带娘亲过来赏景。”

　　刚入后山，凌疏月带着青鸢到处乱蹿，借着梅林遮掩甩开了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嬷嬷。

　　不知走到哪个方向，突然发现一处隐蔽的石阶，顺着山势往上蔓延，往山顶而去。

　　凌疏月抬脚就往上迈，“走，上去看看。”

　　“小姐，咱们快些折了花回去吧，这地方连个人都没有，怕是不安全。”青鸢劝道，这周遭草木杂乱，明显是罕有人至的。

　　“急什么，这是寺庙，都是吃斋念佛的僧人和香客，你还怕有歹人不成？就你胆子小。”

　　及笄之后，母亲对她看管是越来越严了，轻易不许她出门，这好不容易出来了可不得好好透透风再回去。

　　后山背阳，越往上走越是阴寒，又走了一刻钟，青鸢拉着自家小姐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其往上走了。

　　“天色不早了，小姐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再晚要惹夫人要担心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就你胆子小，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凌疏月有些不情愿的被拉着往回走。

　　“你看这地方清寒冷冽，雾气蒙蒙的多像话本里写的江湖高手居住的地方，说不定这山顶上真有个武功盖世、仙气飘飘的大侠呢。”

　　青鸢无语汗颜，她家小姐可真是被那些江湖侠客的话本子了心窍，魔怔了。

　　“小姐可别说笑了，这话本都是瞎编的，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上来的时候不觉得，往下走才发现这路都是碎石随便铺就的，湿滑难走得很。

　　“小姐脚下且小心些，此处路不好走……小姐？……小姐！”

　　青鸢边小心搀扶着凌疏月慢慢走，边低声叮嘱，却发现自家小姐又站着不肯动弹，回头又要劝。

　　却发现凌疏月怔怔的回头看着什么，眼睛睁得滴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心头一紧，寻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青鸢也忍不住长大了嘴巴。

　　山间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薄雾，一道白色身影从薄雾中走出，肤白似玉，琼鼻樱唇不点而朱。身姿挺拔如青竹，素衣胜雪，腰悬一柄短剑，行走间衣袂翻飞，难走的山涧小路，她却步履从容，眨眼间就已至身前。

　　路过主仆二人时目不斜视，微微侧身越过，衣脚带起一阵寒风，留给她们一个冷漠疏离的背影，往山上去了。

　　“……………………”

　　主仆二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凌疏月才缓过神来，眼底闪烁着兴奋“你……青鸢你看见了吗？那个女侠！活的江湖女侠呀！好帅气，好威风！”

　　说着拔步就要往前追，被一旁的青鸢死死拉住胳膊。

　　凌疏月兴奋得跳脚，青鸢却被吓得不清。

　　没看那女子腰间的短剑吗，贸然跟上去说不准惹得那女侠一个不高兴，切俩不跟切菜瓜似的。她们两个柔弱的小娘子到时候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万万不能去啊小姐，这荒山野岭的，她身上带着剑呢，太危险了，可不能跟上去啊。”

　　青鸢奋力拉着小姐往下跑，也不觉得脚下难行了，“好小姐，咱们还是快回去找夫人吧，再不回去夫人该着急了。”

　　凌疏月不死心的回头张望，“好有气势啊，真的太帅了，话本诚不欺我。”语气里皆是羡艳。

　　跌跌撞撞跑出数丈远，凌疏月还在回味方才的惊鸿一瞥。情绪缓和下来，眉间泛起一丝疑惑，眼中满是茫然。

　　“不过……青鸢你觉不觉得那女侠，长得有些眼熟啊。”

　　凌疏月微微蹙眉，澄澈如清泉的美眸中透着疑惑。

　　经凌疏月一提醒提醒，青鸢也猛的定住脚步，仔细回忆那女子容貌。

　　她凝神思索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凌疏月清秀柔和的脸庞上，瞳孔骤然缩紧，满脸不可置信，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是有些眼熟。”

　　可不是眼熟吗，那女子的容貌竟和凌疏月有五分相似。

　　只是相比起来，眉眼间更添几分锐利，通身气势更是桀骜，冷冽。

　　“她……她长得和小姐您很像啊，”青鸢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如若你们二人站在一起，不知道的人，怕是会以为你们是亲姐妹呢。”

　　这边顾瑶漫不经心的往上走，听着身后二人的小声嘀咕。

　　她耳力还不错，山间寂静无声，虽然隔了段距离，主仆二人的话还是随风飘进耳朵里。

　　姐妹吗？

　　顾瑶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波澜，不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想着，明日下山后，要怎样慰藉自己素了一个月的五脏庙。

　　月前与人打了个赌，赌注是输的人得在这白马山顶斋戒一个月。

　　显而易见，顾瑶是赌输了的那个。

　　她已经在这山顶住了快一个月了，也整整吃了白马寺一个月的素斋，味道寡淡得很，实在有些难熬。

　　再有一天，再有一天就到期限了，明天下山一定得狠狠的搓上一顿。

　　“唉～”

　　顾瑶恨恨的想，还得再撑上一天呐，戒赌，以后再也不随意与那人打赌了，心忒黑！

　　而这边，凌疏月主仆二人一路跑回梅林，碰上了正四处寻找她们的小厮嬷嬷们。

　　一众下人好不容易找到她们，又是一番嘘寒问暖。凌疏月此刻脑子里都是刚刚那女子的容貌，心头疑云满布，根本没有心思在听。

　　突的想起什么，死死攥住青鸢的胳膊，指尖用力得泛白。急切的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那女侠长得像谁？你再说一遍！”

　　“有几分像小姐您呀呀，您方才不是也瞧见了吗？”青鸢被攥得生疼，有些被吓到，连忙重复道。

　　“快！”凌疏月心脏一瞬间缩紧，心跳得快蹦出体外，“快去找我娘亲”转身就往前院狂奔。

　　青鸢压根反应过来自家小姐为何神情突变，就被着踉踉跄跄的跑，险些被路边的树枝绊倒。
　　后面奴仆们也慌乱的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