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顾》一勺月

13、第 13 章

　　在鸣沙城休养了一月，排查了居延及其他军营，果然又发现了几名叛徒。

　　将这些叛徒斩首示众，重肃军纪。

　　傅煜的伤也基本痊愈了。

　　朔风已染了西北十月的寒，天地间是撞色的浓秋模样。

　　傅煜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墨色锦袍曳地，周身绣暗银缠枝莲纹，光线下才晕出浅淡光泽。

　　顾瑶携着一束鸢尾花，方才在西边浅滩刚摘的。这花花季本在春初夏末，难得在秋季还开着。

　　这段时间无事，顾瑶四处闲逛，欣赏这西北壮阔景色。

　　倒是傅煜整日坐镇军中处理公务，帐中除却文书兵符，便只剩满室沉寂，想来也是无趣。

　　她折了这枝鸢尾，带着水湄的清润气，倒正好为他帐中添一抹鲜活颜色。

　　对于顾瑶的突然闯入，傅煜已是习以为常。

　　搁下手里的文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上下翻找容器插花，脊背眉眼舒缓放松。

　　这花哪有她鲜活？每每案牍劳形、身心俱疲时，抬眼见到她，便将满室的沉郁倦意都扫尽了。

　　“又去哪玩儿了？”

　　这姑娘坐不住，每日混跑。如今羯兵暂退，傅煜倒也不拘着她。

　　“西边戈壁，那有一片绿洲。”

　　找来找去，实在没找着合适的，干脆将他书桌上笔桶里的笔全倒了出来，将花插进去。

　　“好看吗？”她杏眼弯弯，将花推到傅煜面前。

　　“好看。”目光却没在花上，只盯着她瞧。

　　米白棉麻交领裙，外罩一层月白薄纱比甲，比甲边缘滚浅灰细边，裙摆垂坠柔软，不是鲜亮的颜色，傅煜却觉得比眼前的花要美上数倍。

　　“什么时候开战，明年吗？”顾瑶属实有些不耐。

　　“快了。”傅煜重新拿起笔，重重在一旁挂着的與图上重重勾勒一笔，眼神锐利如锋。

　　因为——冬季要到了。

　　西北的风，是冬天最凶的兵刃。卷着黄沙与碎雪，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能直接撕裂棉衣、吹裂皮肤。

　　羯族同样畏惧冬日，所以每年入了冬，便会收敛爪牙，龟缩在阴山以北，休养生息。

　　可今年不同，羯族向来以战养战，傅煜的到来导致他们连连战败。

　　倘若没有在过冬前收敛到足够的物资，他们今年冬天一定不会好。

　　他们一定会在严寒到来之前，铤而走险。

　　很快，他们会迎来羯族的反扑。

　　傅煜回过身来，指尖轻轻拨动鸢尾浅紫色的花瓣，对于即将到来的决战，从容得很，仿若对待战局，已稳操胜劵。

　　“你呢？击退羯族后有何打算？”

　　“……我吗？”

　　顾瑶一愣，这话问得突然，顾瑶还真没考虑过。

　　“要不要与我一同回京？”

　　指腹碾过微凉的花瓣，傅煜好似随意问起，另一只手却悄然握紧。

　　“好啊～”

　　顾瑶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反正她还没有安排，更何况还有傅煜这个大靠山在，去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也不错。

　　傅煜唇角微松，浅淡的笑意漫过眼底，指尖轻叩了下桌沿，语气缱绻带着笃定：“好，那就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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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休整，各营的将士们恢复最佳状态。

　　当今陛下嫡子在这儿，户部半分不敢糊弄，粮草辎重早早送了过来。

　　这几日傅煜和几位将军一直在商讨军事，忙得不可开交。

　　眼见就要开战，顾瑶其他帮不上忙，跟着杜太医研制各种伤药，制备药丸。

　　春生的胳膊也好的差不多了，只还不能干重活，就一直跟着顾瑶。

　　十月底，傅煜下令拔营。

　　调集了大部分之前派往晋安和沂州兵马，驻扎在居延城。

　　居延一贯是大夏和羯族正面对击的主战场。

　　此次傅煜大规模调兵，就是想要彻底击溃他们的主力军队。

　　夜风吹过戈壁，带着关外的沙，呜呜咽咽。

　　借着黑夜和风沙的遮掩，靠着星点月色，行走在崖壁如铁，石影狰狞的峡谷中。

　　这只军队正是被傅煜从晋安、沂州召回的。

　　王、李二位将军领着军队声势浩大的增援居延，却只在城里待了一天，两队人马化整为零。

　　由傅煜亲率，一路沿着峡谷、沙窝，白日休整，晚上夜行。

　　一路遮掩行踪，目的地——晋安。

　　顾瑶跟在傅煜身边，两个步履一致。

　　“胡氏和那些女子，后来怎么处理的？”

　　风很大，顾瑶几乎趴在傅煜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连带着说话的字句都被揉得软绵，混在呼呼的风声里，只有两人能听清。

　　“放心吧，她们也算戴罪立功，这次也是她们帮着往羯族递消息，让他们以为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居延，已经让江临妥善安置了。”

　　傅煜也学着顾瑶的样子，侧头在她耳边回答。

　　江临在后边看着两人姿态亲密，往边上站了站，替两人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殿下跟顾瑶姑娘在一起都变得柔和几分，这段时间殿下对顾瑶姑娘的情意他在一旁看得清楚。

　　只是也不免有些替他们担心——殿下天潢贵胄，婚事必由陛下娘娘做主，顾瑶姑娘身份低微，就怕陛下娘娘看不上，到时棒打鸳鸯，怕是有一番折腾。

　　这边顾瑶可不知道江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狗血大戏，她对傅煜，压根就没往男女之情上想过。

　　知道那些可怜女子有被妥善照顾，也就放心了，必竟都是些可怜人。

　　此刻满心都是即将要大战一场的兴奋，等了那么久，终于要在战场上正面对上羯族。

　　日夜兼程，大队人马很快抵达晋安。

　　傅煜：“今日先休整一日，明日卯时开始准备。”

　　“是。”江临和王、李将军，各自下去安排。

　　等人都下去了，傅煜起身从案桌下拿出一个匣子来，递给一旁的顾瑶。

　　顾瑶：“什么？”

　　傅煜没回答，示意她自己打开看看。

　　素手翻开盒盖，是副暗金色软甲，乌金丝和玄铁金丝编织而成，泛着浅淡华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顾瑶震惊抬头，撞进傅煜深邃的眼眸里。

　　“这是……”

　　“送你的，金丝软甲。战场刀剑无眼，这能护你周全。”傅煜眼底漾起一丝浅淡的温意。

　　“景王殿下真是财大气粗，这么珍贵的东西说送就送啊。”

　　顾瑶眼睛亮了亮，拿起软甲仔细观摩。

　　冰蚕线衬底，金玄丝为骨，触手竟觉温软。展开比了比，大小颇为合适。

　　傅煜：“时间紧迫，用我的给你略改了改，尺寸可还合适？”

　　“那你呢，你还有吧。”

　　顾瑶有些诧异，这物件不会是只此一件吧。

　　傅煜没说话，只垂眸看着她。

　　蓦地，顾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忙把软甲丢回他怀里。

　　“你身份贵重，自己留着穿吧。”

　　傅煜：“我武艺比你高，经验比你足，用不上。”

　　“你这话说的，这是看不上我？”

　　顾瑶顾左右而言他，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往傅煜脸上看。

　　傅煜难得看到她这副模样，唇角勾了勾：“你明知道不是这个意思，明日就要上战场，别让我担心。”

　　“况且尺寸已经改了，可没有时间再改回去了。”

　　见她不接，傅煜索性拉过她的手，将软甲塞到她手里，手心贴着她的手腕，肌肤相贴，掌心的温度烫的顾瑶颤了颤。

　　下意识挣开腕皓：“那明日，我跟紧你，有刀剑我替你抗就是。”

　　不给傅煜再说话的机会，拿了软甲径自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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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羯族能在他们军中安插奸细，傅煜自然也能安排暗卫于大漠中搜寻他们的营地。

　　虽说羯族是游牧民族，落脚地不定，可暗卫精通隐匿追踪，大批人马撒下去，还是能发现些他们的蛛丝马迹。

　　此次举兵前往晋安，就是发现他们明面上是往居延去的，暗地里却在往晋安输送兵马。

　　显然是想来一出声东击西，那傅煜就给他们来一场预伏以待。

　　第二日，卯时。

　　将士们井然有序的布防设伏。

　　羯族的必经之路上，箭弩、绊马索、铁蒺藜样样俱全。

　　未时初，果见羯族骑兵压境。

　　傅煜银罗铠泛着幽冷寒光，跨马持剑于阵前。

　　“射。”

　　一声令下，伏兵齐出，弩箭如雨破空，喊杀声骤然震彻山谷，一场围歼之战，就此展开。

　　敌军没曾想会有大军埋伏在此，慌乱之际前锋部队反应不及，乱作一团。

　　箭矢用尽，折损对面数千人马，血色漫过沙土，血腥气弥漫。

　　后边才是厮杀的开始。

　　傅煜扬声一喝，字字沉裂：“杀！”

　　喊杀声浪层层翻涌，傅煜长剑劈刺旋挑，每一招都干脆狠戾。

　　顾瑶紧跟在他身侧，短剑寒芒掣动，腕翻剑旋，迅疾利落。

　　一长一短配合默契，长剑破阵短剑补杀，转瞬间周遭敌军倒下一片。

　　忽而弯刀从傅煜后侧死角劈来，她旋刃去拦，身侧却突有羯人挥矛缠上，电闪雷鸣间，顾瑶腕间翻转，短剑斜格矛尖逼退近身之敌，转身至傅煜身后预要用自己身体去抗那弯刀。

　　“你疯了？”

　　弯刀离顾瑶只几寸距离，一截结实臂膀横拦在她生前，硬抗下了一刀。

　　短剑刺穿对方咽喉，血珠喷洒间，顾瑶再度翻转剑身，反手隔开朝傅煜挥来的另一柄长刀。

　　“你有病吧，我穿着软甲呢。”

　　傅煜手臂被弯刀擦过一道深痕，玄色衬里翻出刺目猩红，血珠瞬间沁透银罗铠的甲片，他却浑不在意，腕劲未松，抽剑时顺势带倒近身羯骑，侧眸扫向顾瑶的目光依旧沉定，只沉声道：“无碍，杀敌！”

　　无暇再顾他想，顾瑶专心对敌。

　　行动间却离傅煜更近些，严防死守，再不给人伤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