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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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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方向,再查起来事办功倍。
江临很快就查清楚了胡氏的身份。确实是个孤女,只不过,她的生父,是个羯人。
从始至终,胡氏都是羯族送进鸣沙的诱饵。而刘赫,显然就是那尾上钩的鱼了。
“但刘赫远在鸣沙,怎么预判你们的行动,还能通知羯族设伏呢?”顾瑶有些不解。
“抓了人,审一审就都清楚了。”
江临等人义愤填膺,对于通敌叛国之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我们没有实证,刘赫在这儿驻守多年,也颇有威望,就算是王爷,也不能贸然抓人,否则容易动摇军心。”
暗卫头头小甲,倒是比江临还稳的住些。
傅煜:“不,留着他还有用。”
不光是都要军心那么简单,羯族能策反一个千总,难保暗地里,没有暗庄埋伏着。
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妄动。
指节轻叩案几,节奏徐缓,半响,抬眼时眸光骤利,似已在心底算尽棋局。
……
火头营特意去城里买了几头活羊,傍晚时分,营地里就支起了好几口烤架。
夕阳把营旗的影子拉得老长,飘来些烟火气。
肥羊被剥净处理好,铁签穿了整只架在炭火上,油脂滋滋往下滴,落进火里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混着孜然和粗盐的香气,没一会儿就漫了整个军营。
“还是殿下体恤咱们!”有人大着嗓门喊了一句,引来一片附和。
“可不是嘛!能啃上这一口烤全羊,就算明天上战场都值了!”
火头营这趟进城采买,是傅煜亲自吩咐的,犒劳全军。
夜幕降临,营地燃起了篝火。
赤红的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脆响,火星子随着晚风扶摇直上,映红了半边夜空。
今夜傅煜特许,抬了好几坛酒上来。
将士们围着火堆坐了满满一圈,他们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盛着烧酒,脸上满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笑意。
将士们举着酒碗互相碰着,吆喝声、欢笑声、划拳声交织在一起,将战场的血腥与疲惫,暂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顾瑶坐在离火堆稍远的胡杨树下,头发随意编了个辫子披在肩侧。
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盘子,里面是火头营特意给她留的羊腿,烤得外皮焦香,内里鲜嫩,还冒着热气。
顾瑶倚着胡杨树,一口肉一口酒,好不美哉。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稳,踩在营地的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是吃独食呢?”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戏谑,却像一块石头,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顾瑶下意识把手里的盘子往后藏了藏。
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可是自己辛苦了好几日,名正言顺得来的,有什么可藏的?
理直气壮的对上傅煜的眼,“哟~景王殿下这么快就能下床了?恢复得不错嘛。”
傅煜:“是,多亏了你的药和鸡汤。”
“那是,那可是我用许多珍贵药材研制的,轻易可不拿出来给人用。”
顾瑶饮一口酒,姿态放松,这是她自己买的清酿,军营里的烧酒太烈了些,她喝不惯。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拿起酒囊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殿下也馋了?可惜你现在不能饮酒。”
傅煜看着她笑吟吟的模样,远处的点点星火落进她眼底,碎成一片跃动的光。
他忽然的一笑,伸手接过悬于眼前的酒囊,仰首痛饮了一大口。
“诶,你……堂堂景王殿下也太不讲究了吧?”
反应过来,顾瑶猛地夺回酒囊,面上有些发窘。
“怎么,不是你递给本王的吗?”
顾瑶语塞,抬手随意抹了抹壶嘴,抬头又灌了一大口,不再搭理这人。
看着她的动作,傅煜的眼神微黯。
也顺着顾瑶的方向坐下来,两人肩并肩,隔着半臂的距离,一同凝望远方。
“听说你是极受宠的皇子,怎么来这苦寒之地受罪?”
半晌,还是顾瑶先开口说话,余光撇向身侧。
他明明只是随意坐在地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墨色锦袍铺展在地面上,暗纹流云在月色下隐隐流动,衬得那双手骨节分明,哪怕置身于漫天黄沙之间,也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矜贵。
这样金尊玉贵的人,与这荒漠有着极致割裂感。
傅煜:“羊肉好吃吗?”
见他不回答,顾瑶也不追问,谁都有难言之隐,何必追问。
“还不错~这你可真不能吃,羊肉是发物,容易加重伤情。”
说着还把盘子换了个方向,像是怕他故技重施,再抢她一块羊肉。
“呵~”
傅煜又低声笑了声。
他并不是个爱笑的人,可自从遇见她,好像总是不由自主的笑出声。
“那他们呢,他们身上也有伤,你怎么不阻止他们?”
指得是不远处正喝酒吃肉的军士。
“他们怎么能和金尊玉贵的景王殿下相比?都是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有今天没明天,当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快活一天是一天喽。”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诗句从他口中轻吐,字字清晰,带着穿透风沙的力量。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和你一样,想为大夏百姓做些什么罢了。”
顾瑶侧过头,有些诧异。
她真看不懂眼前这人,初见时眉眼深沉,一双眸子像浸了寒的古井,深不见底。
如今在这大漠孤烟,又成了直抒胸臆滚烫赤诚的少年模样。
“那我们这算……殊途同归了?”
举起酒囊,自己先灌了一口,又主动递到少年面前,眉眼弯弯,如天边的新月。
管他什么身份,今夜他们不过两个心存同样理想的少年。
“同归……”
这一刻,胡杨树下少女亮晶晶的眼睛;肩上的乌黑发辫;酒囊、篝火,都深深的印在傅煜脑海里。
深夜,营寨里静得只剩风卷旌旗的轻响,将士们酒足饭饱,卸了甲胄便沉沉睡去,帐内帐外皆是匀净的鼾声。
十几个黑影从西侧营帐悄无声息地钻出,悄无声息的,借着夜色,箭一般往中心帅帐掠去。
刚至帐外丈余处,寂静的营地忽起一声锐哨,划破夜的沉宁!
早布在帐周的暗卫如鬼魅般从阴影里跃出,个军帐的将士们倾巢而出,将人团团围住。
傅煜携顾瑶、江临几人从帐中缓步走出,玄色衣袂在夜风中微扬。
“诸位深夜前来,是来取本王性命的吗?”傅煜目光冷冷扫过中间几人。
见此情形,哪还不知今夜就是傅煜故意放松防备布了天罗地网引他们来钻。
领头的几人颓然扔下手里兵器,束手就擒。
后边几个却爆起,兵刃寒光闪现,直冲傅煜而去。
顾瑶抽出短剑,毫不犹疑,往前迈了一步,把人护在身后。
傅煜伤刚好一些,此时不宜动武。
傅煜双眸落在身前那道纤挺的背影上,眼底的寒芒倏然敛了几分,连周身冷硬的气压,都似轻缓了一瞬。
周遭暗卫哪容贼人靠近自家殿下,身影如鬼魅般疾掠而出,玄色劲装擦过夜风,短刃相击的锐响骤然炸响。
不过瞬息便将爆起的几人狠狠按跪在地,膝头砸在沙地上闷响沉沉,任其如何挣动都动弹不得。
扯下几人的面巾,毫无疑问——深目鼻高,是羯人。正血红着双眼,目眦欲裂,喉间发出不甘的低吼。
倒是几个先放下武器的几人,扯下面巾,周围的将士一片哗然。
都是大夏人,都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将领上官。
刘赫几人迎着将士们谴责或愤恨的目光,皆羞愧难当,已头伏地。
闹剧结束,几人都被带下去关押,江临退下处理后续事宜。
顾瑶跟着傅煜回到帐里,她实在好奇——她只知道今天设了圈套引蛇出洞,却不知其中关窍。
杏眼在灯下闪烁着星光,坐在傅煜对面一副学生模样,等着傅煜这个先生答疑解惑。
“问吧。”傅煜失笑,刚刚的威势悉数褪去,又回复到胡杨树下少年模样。
“……”顾瑶语塞,真要她问,一时又不知从何处问起。
“从发现胡氏是羯人起,我便令人细细摸排城中官眷,发现了几名将领妻妾,也是羯人血统。”
傅煜缓声开口,语气平铺直叙,倒真像是个循循道来的教书先生。
顾瑶:“那他们又是怎么和羯族联络的呢?胡氏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傅煜答:“是苍鹰。”
顾瑶:“苍鹰?”
“羯族中有能人擅于御兽。”傅煜语调微沉,续到,“苍鹰速度极快,比之信鸽,快了几倍不止,用作传信再合适不过。”
顾瑶恍然,才知羯人还有这般手段。
“那今夜呢,今夜你又是怎么将他们引过来的呢?”
“那些身负羯族血脉的女子,都是被羯族掳掠过去的大夏女子所生。”
说到此处,傅煜暗下眼眸——说到底,是他们无用才致死百姓流离失所。
“羯族待他们犹如狗兽,又从中挑选貌美的,秘密送回大夏。以母相逼,命他们诱惑武将,为羯族所用。”
“砰……畜生。”听道这里,顾瑶按耐不住心头火气,扬手一拳狠击在桌案上,杯盏被震得轻响。
“我命人暗中找到她们,许诺必剿灭羯族,救回被俘的女子、同袍。我让她们在中间传讯,使羯族和刘赫他们都收到了错误的信息。”
待顾瑶稍稍平复,傅煜才接着说到。
“羯族连连战败,急于除掉我……马上就要入冬了,西北冬日严寒萧瑟,若再没有充足的口粮,明年他们的战力就会进一步减弱。”
傅煜语调和缓,声音里满是对整个战局的笃定把控。
顾瑶看着眼前的傅煜,满眼崇拜。
这弯弯绕绕的,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查明白事情始末,迅速布局,当场擒获铁证如山。
顾瑶服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