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根》莫西姐姐

2、1年前

　　你不记得他的名字。
　　上一次见是你们5岁的时候。
　　你倒是常见干爹干妈。自从这个青梅竹马去了私立小学后，一到假期他们就会带着宝贝儿子世界各地游学。再长大一些，他们的宝贝儿子有了自己的圈子后，他更少回国了。
　　你也开始了自己的海外留学生活。
　　他与你已知的生活脱节。
　　*
　　这次法定假期，是你们父母的共同好友的孩子结婚，长辈们提议都把孩子带出来，延续友谊。
　　你与众多的继承者们和掌上明珠们坐在一个房间，一张张陌生面孔，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已经熟络。
　　你看着包房里的电视，播放的是英剧。
　　长辈们在隔壁包房欢声笑语，在这个房间都能听见。
　　高大的身影忽然在你身边落座，你点头示好，又扭过头继续看着电视。
　　这个房间里最年长的人起身：“ 各位弟弟妹妹，在座的很多都没见过面。我常年生活在A市，算是了解大家最多的，我简单为大家介绍一下。”
　　他开始挨个介绍谁是谁的女儿，谁是谁的儿子。
　　此刻大家的身份都是被父母给予的。
　　原来身边高大的他，就是干爹干妈的宝贝儿子。
　　他比你想象中高大强壮很多。你记得干妈给你看过他在橄榄球队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孩子们身高均衡，体型相像，你根本分不清照片中哪个是他。
　　*
　　菜上齐了。
　　女生们吃得都很少，男生们也都不爱动筷子。
　　电视里的英剧已经切断了，这种场合实在无趣。
　　你开始仔细观察着菜品、坐在对面这些人微妙的人际关系、屋内的壁纸在哪一处断掉，衔接处是否有对其，你独自找着乐趣。
　　你只有在别人问起你在C国的留学生活时，才会简单回答几句。
　　能吸引你的有效信息过少，你的第六感开始敏感，能感觉到身边的他总看向你这边。你先顺势看向他看的方向，是一群女生在小声聊一会去哪里唱歌，再回看他，发现他其实根本没在看那些女生。
　　“ 你就是安妮吧，总听我爸妈说你。” 你终于和他对视了，他笑着夹着菜。
　　看你腼腆地不说话，他继续找着话头。
　　“ 这个挺好吃，你尝尝，看你盯着这菜挺久了。” 他给自己说笑了，笑你看这些菜的认真。
　　“ 你好，李飞。” 你拿起筷子，只夹了眼前的冷菜，懒得去追已经转走的他推荐的菜品。他笑的让你有些难为情，感觉自己像只小馋猫。
　　“ 这次你在A市待多久？” 他边问边帮你看着转桌，等着刚才说好吃的菜品再次转到你眼前。
　　“ 最近我在导师的中国事务所实习，暂且不去C国。你呢？” 你毫无兴趣，只是礼貌性回问，甚至想不起来他上一句说的是什么。
　　这个场合就是如此的没有质量。
　　“ 我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和圈子，下周就走。” 菜转过来了，他按住，示意你赶紧夹。
　　你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
　　“ 诶，不是，是让你尝。” 他还按着桌子，笑着说。
　　这就是你心不在焉的结果。
　　你开始准备好好听他说话，同样夹了一块到自己盘里。
　　“ 听干爹说，最近你在海外成立了公司。”
　　“ 啊，什么都做点，一开始做留学咨询，人才派遣，it项目，现在咨询项目也会接。刚起步嘛，多经历经历，不吃亏。”
　　他倒是足够圆滑，比你更有社交能力。
　　*
　　父母们进包厢了。
　　你乖巧地站起身打招呼“ 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李飞也站起身。
　　“ 哎呀，这大小伙子，这么高了，比安妮高出1头半了。小时候还是安妮高呢。” 你父亲被站起来的李飞吓一跳，你也吓一跳。
　　“ 叔，我还记得你抱过我呢。” 李飞笑着对你爸爸说，你信以为真。
　　“ 你小子可别乱说，我没抱过你。是你阿姨抱过你，哈哈哈。” 大家开着玩笑。
　　“ 好了。你们先好好吃，一会司机送你们去李叔叔家，咱们晚上在他家吃饭。” 你父母说，“ 我们先去谈点事情。”
　　*
　　屋内还有其他家长，也和你们打着招呼。等家长都走后，几个人张罗着下一场。
　　“ 不，我和安妮姐不去了，家里招我们回去。” 李飞替你搪塞着，他看出你至今为止的心不在焉。
　　*
　　李家的私家车，你坐的次数比李飞要多很多。
　　“ 刘叔，刚才包厢里送的水果，给弟弟妹妹们吃，还有零食。” 你从包里一件件掏着，李飞好奇的看着你，他都忘记自己家的司机姓李。
　　“ 哎呀，谢谢安妮，弟弟妹妹们还说想见你，上次你教他们做的建筑模型，他们说还要做下一个系列，天天说想见你呢。”
　　“ 好，下次去找他们玩儿，或者让他们来我办公室。”
　　你前倾着身子看着前方，认真地和司机说着话，刚才在包间里的你可不这样健谈。
　　李飞看着你的侧脸，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让他现在美滋滋地笑。
　　*
　　到了李家，有你的专属拖鞋，但没有李飞的，他穿的是客人用鞋，李飞不乐意地小声嘟囔着。
　　“ 哎呀，那你穿。” 你脱下自己的粉色拖鞋摆在他的大脚旁边，哄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你的小脚上的卡通袜子，又看了看你，被你逗笑了，你也笑了，他见你笑，嘴咧得更开了。
　　干爹干妈看着门口的你俩后相互对视，满眼欢喜。
　　“ 好了，进来吧，喝点茶，聊聊天，叙叙旧，你们都好久没见面了。干爹干妈也好久没见安妮了。怎么样呀，最近工作顺利不？听你爸妈说，开始接项目了。”
　　你扶着干妈，往客厅走。
　　干爹干妈对你的关心和提问，其实都是替李飞问的，他们看得出李飞对你的好奇，目光停留的时间足以说明这份悸动正在跳动。
　　“ 哎呀，李飞，快交换联系方式呀，你不是计划要去C国玩一圈吗？” 干妈催促着。
　　李飞点亮手机，解锁就是二维码，看来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页面。
　　“ 你是在C国的首都对吧？” 他问。
　　你点点头，顿了顿，“ 你是在B国的哪个城市来着？”
　　其实刚才席间介绍者说过，只是你心不在焉。而李飞却记住了你的基本信息。
　　“ 也是首都。” 他对你有足够的耐心。
　　“ 2个小时的时差。” 他冷不丁追了一句，“ 不远。”
　　*
　　*
　　还没到家，收到李飞的信息。
　　【明天什么安排？】
　　【在家陪父母。】
　　【好孩子，那后天呢。】
　　【以此类推，直到放假结束。我想今天参加饭局的我们，大概都是这样度过这个假期，大家平时都不在A市。】
　　【明天好像是我父母去你父母家，最新消息。】这段是他的语音，能听到干爹干妈在旁边说来你家的计划。
　　你父母那边也收到了干爹干妈的信息，说明天计划去山上转转，带上两个孩子，难得回来一次。
　　【是要带我们去景区。】
　　【明天见。】他发来，你没回这条信息。
　　也还是没到家，就收到朋友圈一条条的点赞提醒，都是他。
　　他终于引起了你的好奇。扒拉着他的朋友圈，都是他自己的摄影作品，你在他几年前的森林系列写真那里停了很久，只施舍这一个点赞。
　　【那个系列写真，我做好写真集送给你。】原本都说好明天见了，他又发来信息。
　　【谢谢你，我很喜欢的一个国家地理摄影师的作品也是你这种风格。】你知道他是在临摹。
　　屏幕一直在显示着在输入，半天没有回信。
　　【明天见。】他发来。
　　你有些后悔不该暗示他的灵感借鉴，你也输入半天。
　　【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的从0到1，你的作品足够好才会让我想起那个艺术家。没有别的意思，抱歉。】
　　删掉很多解释和内心话，发送。
　　*
　　到家以后，陪父母聊天，喝茶，关心他们的身体，要给他们预约全身体检，话题不断延展，甚至延展到你在C国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你的情感生活过于寡淡，对这类话题一直抵触，拿起手机准备查医院。
　　李飞的信息，不断跳跃。
　　【到家了没？】
　　【如果到家了和我说一声，得让司机把给你们的特产送过去，刚才忘记拿给你们了。】他又发了条。
　　【还没到家？怎么这么久？】你刚要回，他打来电话。
　　“ 我们到家了，抱歉，才看到手机。”
　　“ 嘿，你倒是挺爱道歉。我爸妈担心你们，已经在路上给你们送东西去了，再有5分钟，开下门。”
　　其实是他担心你，因为他已经开始想见你了。
　　你赶紧裹上外套，往小区外走着，从物业借了推车。
　　寒风刺骨，你低头看着棉鞋里的脚，突然想到他刚才的大脚没家里拖鞋穿，噗嗤一笑。
　　车鸣声。
　　你抬头迎上去，等着刘叔下车，没想后座李飞下来了。
　　“ 天气这么冷，你怎么出来等？” 他打开后备箱，抬着一箱箱的礼盒往推车上搬着。
　　你被冷风吹得说不出话。他摘下围巾套在你脖子上，你能闻到木质香水的味道。
　　“ 你小区的地下车库不让进，所以绕了一圈，冻坏了吧？一会我让司机去做个登记。”
　　你们虽然才认识几个小时，他就可以自然地将话题展开，你羡慕他的社交能力，这或许是遗传了干爹，看着他的侧脸，想着想着又溜号了。
　　他看半天不吱声，撇着嘴：“ 看来真是冻坏了。”
　　*
　　“ 叔，阿姨，我从B国带回来的特产，还有我父母上次旅游买的珍味，刚才忘拿给你们了，我先放在门口，这些需要冷冻。” 他搬着泡沫箱。
　　“ 明天是上午出发，我们来接你们，咱们一起从这里出发。” 他继续说。
　　你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忙活，冻得一直吸着鼻涕。
　　“ 你快进去呀，” 他听见了你的动静，推了推你，你还站在外面乖巧地帮他提着袋子，他才看到，大手立刻接过，“ 这是给你的，你快进去。” 他把袋子放进屋内地上，推你进了屋。
　　“ 叔，阿姨，那我回去了，晚安，你们早些休息。安妮，晚安。” 他关上门前，又仔细看了看你。
　　你伸出冻红的手指，弯了弯，他又咧着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其实挺好看的，好相貌这点是随干妈，你点点头。
　　你父母忙着摆弄着礼盒，计划如何回礼。
　　【你该叫我安妮姐，然后你的围巾忘记了。】你发着信息，想着自己还是太较真了，撤回，只发了【你围巾还在我这，明天还你。】其实他都看见了。
　　【你就比我大三个月。】
　　他不开心了？
　　看到这条信息，你觉得自己特别不可爱。
　　这一天都心不在焉。只要回国休假，在父母的领域下的社交场，情商这根弦儿就自动松掉了，因为心不在焉犯下的口业也可以被父母保护
　　可这不是成熟的处理方式。
　　你又开始内耗，试图找着自己的优点，展现自己的优点，自己其实可以是可爱的。
　　想给他发信息自证，他看着你的对话框一直在输入。
　　【回家注意安全。】
　　就这几个字至于打这么久？他反复向上划了划，是不是漏掉你的信息了？
　　“ 刘叔，怎么没在安妮家的地下车库登记？你不是总接送安妮吗？” 李飞问着。
　　“ 过期了，这里两年一更新，这样一想，安妮也是两年没回国了。两年变化还是挺大的，小姑娘话少了，心事也多了。” 刘叔感叹着。
　　*
　　李飞回家看到你的粉色拖鞋放在鞋柜中父母拖鞋的旁边，顿了一会，其实你早就融入他的生活中了。
　　得赶紧洗澡，要继续和你聊天。他有太多问题了，你现在话少也没关系，他好奇你，他会想方设法了解你。
　　但父母叫住了他。
　　“ 你的个人问题，我和你妈妈向来尊重你的意见，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李飞父亲开门见山。
　　“ 啊？没，没女朋友，不过马上就有了。” 李飞大步走过来坐到沙发上，刚才你坐过的位置。
　　“ 哦？有喜欢的人了？”
　　“ 那可不，不仅我喜欢，你俩也喜欢。我时间紧迫，不和你们聊了，要去追我女朋友了。” 李飞脱着外套往楼上走。
　　李飞妈妈笑着叹气。
　　“ 安妮是好孩子，安家都是本分人，也和我们是世交，要是咱们李少爷喜欢的是安妮，我可真就烧高香咯。” 李飞妈妈敷着面膜看着天花板思考着。
　　李飞爸爸放下手中书，回房休息了。
　　【我到家了。】
　　【明天要去的景区，我还没去过呢，你去过吗？】
　　【睡了？】
　　他又开始翻着你的朋友圈，搜索着你朋友圈提及到的书影音。
　　*
　　*
　　他的围巾被你用薄纸包好，装进纸袋里。
　　你和父母走到小区门口，两辆车已经在等着了。
　　你父母先上第一辆车，留下你，也对，这样座位安排也是合理的。
　　李飞车窗下滑，你打开李飞的后座车门。
　　“ 怎么，姐姐，把我当刘叔了？” 你也觉得有些不妥，又爬进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捧着围巾。
　　“ 早安，今天真冷呀。” 李飞听着立刻调高了车内温度，你被坐垫加热烤地晕乎乎。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掏出围巾，带上了，不知道在美滋滋的想什么。
　　“ 安妮，你说你导师在国内开事务所，他是在海外注资到国内对吗？” 他问。“ 我也想在国内注册个公司，你昨天提醒我了，可以以海外子公司的形式注册。” 他盘算着。
　　“ 你想在国内发展？”
　　“ 嗯，早上和我爸妈聊了一下。”
　　其实李飞主要在聊你，他父母对你的了解，对你家庭的了解可以让话题快速推进，李飞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你情况，他父母已经明白了意思。“ 他们也鼓励我趁早也熟悉国内环境。”
　　“ 选择中央区注册会有税费优惠，外资的话。” 你说。
　　他眼睛一亮，没想到你快速捕捉他的意思。你在近日的社交上少根弦是故意的，故意勾引他的，他自洽着。
　　“ 我昨天延迟回B国的计划了。再多呆几天，研究研究这件事。” 他瞟了一眼你。
　　你看着车内的电子屏上的地图，你总会被这些细节吸引。
　　“ 所以这几天要麻烦安妮姐姐多多照顾我了。” 他又说，你被拉回神。
　　“ 好，我先送你双家用拖鞋。” 你打开手机准备下单，他被你逗笑了。
　　*
　　山上。
　　你在前面低头走着，偶尔回头，看到他在身后拍着风景照片。
　　山上寺庙，家长们准备爬石阶，李飞也跟在他们后面，你被远处的猫咪吸引，小跑过去。
　　李飞也跟过来，你父母也跟过来，大家一起围着猫咪，李飞拿出手机，拍了猫咪，还让他父母拍了张你俩的合影。
　　“ 这里的猫咪师傅呀。说遇到的，都会心想事成，不少人来找它还愿呢。” 你父母说。
　　你又回头看了眼它，许愿父母身体健康，大家都平安，年年有今日。
　　而李飞在看着你。
　　*
　　“ 明天我爸妈带我去温泉度假村住1天，你也去呗。” 下山盘山道，他缓缓开着车。
　　“ 不太好吧，你父母是好久没见到你，想和你一起亲密。”
　　“ 我一个大小伙子，他们可和我不亲。” 李飞不屑地说。“ 他们总说要是你是他们女儿就好了。” 李飞冷不丁一说，安妮脸红了，感觉这句话有些暧昧。李飞也意识到了，坐直了身体。
　　“ 等叔叔阿姨亲口邀请我的时候再说。”
　　“ 嗯，好。” 李飞拿出手机，等红绿灯间隙，快速打字。【安妮说她也想去，明天。】
　　收起手机，忍不住笑。单手扶在嘴边。
　　*
　　“ 安妮，那明天我们来接你，得早点出发。” 李飞妈妈透着车窗对你说。
　　“ 啊？啊，是明天去温泉吗？”
　　“ 对，不用准备太多东西，那边都有。” 第一辆车合上车窗开走了。
　　你又跑到李飞的车前，不解地看着他。
　　“ 咋了？要上车和我回家？” 他逗着你，用玩笑说着真心话。
　　“ 不跟我回家就赶紧回去，怪冷的。” 他看你站着不动，主动关上车窗，轻按了喇叭开走了，在倒车镜里看着你渐渐变小。
　　已经又开始想念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