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根》莫西姐姐

3、他的告白

　　李飞已经窝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了，车门打开太慢了，他迫不及待地伸手要扶着你也钻进来。
　　坐稳以后，他又向你凑近，仔细看着你。
　　“ 早安。” 你把脖子缩进大衣里，害羞地看着他
　　“ 你昨晚凌晨三点回信息，是不是没休息好？” 他看着你的眼睛倦怠。
　　你昨晚查了一宿干妈提过李飞的病。
　　“ 看了会书而已。” 你移开视线，他能感觉到你在撒谎。
　　“ 不和我说实话？我可是会追问到底的。” 他还盯着你看。
　　“ 查了些文献，能帮到你的文献。” 你看了眼前排。
　　这种场合，这个沉重的话题是否该被提起？
　　得提，能救李飞的命。
　　“ 干妈，昨天我查到C国可以做再生的案例，费用有些贵，但查到有家保险可以对应。我已经在联系机构和保险了，等有消息跟你们说。” 你探着头，快速说着。
　　李飞半天没反应过来。
　　干爹干妈扭过头，继续和你聊着，说之前确实有了解到这个技术，并感谢你的用心。
　　干妈温柔地看着你，喂了你一瓣橘子吃。
　　你的小嘴边嚼着边看了看身旁的李飞，你踩着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干妈又拿了一瓣橘子，你接过来，塞进了李飞嘴里，为了堵住他的嘴，他吃惊地差点没接住。
　　“ 还要追问哪些问题？李少爷？” 你挑衅地看着他。
　　他仔细品尝着你喂给他的橘子。
　　“ 那可多着呢。” 他吞咽着橘子打开手机的笔记，要一条条问你。
　　“ 你去年夏天发的那个建筑设计奖，我还真在B国看到过实际建筑，那里咖啡不错。” 他递给你手机，照片里是他竖着大拇指的自拍，标志性的咧嘴笑，背景是B国的著名建筑。
　　干爹干妈听着你俩的聊天，笑着不说话。
　　*
　　中途你昏睡着，随着惯例左右摇摆。李飞也昏昏欲睡，搂着你让你靠着，两个人相互支撑。
　　干妈扭过头，看着可爱的你们，拿出手机拍着照。
　　李飞先醒了，不敢动弹，闻着你身上的味道，要把这种上瘾的味道录入自己的系统中。
　　李飞妈妈回过头，笑眯眯地问：“ 儿子快有女朋友了？”
　　李飞被幸福感包围着，平静地微笑。
　　“ 你们会同意吧？” 李飞垂眼你的方向，示意。
　　“ 看你表现，安妮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李飞妈妈开着玩笑。
　　李飞深深叹口气，又看向窗外。
　　希望目的地可以更远一些，刘叔开得慢一些。
　　*
　　*
　　你和李飞站在温泉木屋外的露台上，烤着电子火炉。
　　你从屋内端来热咖啡，递给他，他小口吸溜着，观察着你的微表情，哪种表情对他来说都是看不够的。
　　“ 我还真记得5岁时，给于阿姨当花童，你穿着芭蕾裙子。” 他看着你的鼻子，小嘴，最后看着眼睛说。
　　“ 我也记得我穿着那个裙子，很不舒服，硬纱。从于阿姨家坐车到宾馆还晕车了。” 你们回忆着唯一一次见面的细节。“ 但我一点不记得你。” 你诚实地说，说完又有些后悔，过于诚实总是会伤害到别人。
　　李飞看着你复杂的后悔表情，呵呵笑着。
　　他总是很包容你。
　　*
　　晚餐，你帮干爹干妈忙活着，李飞主动摆好碗筷。
　　“ 安妮，陪叔叔喝点。” 你主动拿出杯子，干爹到着白酒。
　　李飞略显吃惊，干爹瞟了一眼儿子，继续补充说道，“ 你安叔酒量有多好，安妮酒量就有多好。”
　　“ 今天大家都尽兴，老公给我也来点。” 干妈也端着杯。
　　“ 哎哟，安妮这面子可大了，要知道你干妈可很少陪我。” 干爹宠溺地看着你。
　　干杯后，你发现自己餐盘里有了热菜，李飞正忙着给你夹菜。
　　之前的聚餐他已经观察到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 谢谢，我自己来。” 你举起盘子接着，他顺手接过盘子，给你拿了更多。
　　“ 够了，叔叔阿姨还没吃呢。”
　　“ 你爱吃笋，这个是我昨天特意空运的鲜笋，让我妈做的。” 他成了一大勺，也给妈妈成了一大勺，给他忙活够呛。
　　你看着盘子里颜色丰富，营养均衡的摆盘，害羞地抿着嘴笑，又抬头看他，他也笑着看你，干爹干妈也在笑着看你。
　　这个假期终于有点意思了。
　　几杯酒下肚，你开始愿意加入他们家庭内部的话题了，比如李飞要在国内开始公司的事。
　　*
　　饭后。
　　你独自站在露台上，反复在他的对话框打着字，想留下好印象，【谢谢款待。】准备发送，
　　他从屋内出来，给你拿了大衣。
　　瞥了一眼你的手机屏幕。
　　“ 你男朋友这么晚还没睡？” 他暗戳戳地问。
　　你点了发送键，又赶紧撤回。
　　他感觉到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掏出来看看。“ 嗷，给我发的啊，嘿嘿。”
　　他的借花献佛式暧昧让你多想，他就是要让你多想。
　　他的笑被夜晚的月亮照的温柔，像个天使一样，穿着白色毛衣，头发松散在眉间，干爹干妈的优点，他都一个不差的拼在自己脸上。
　　心跳因为他开始改变了节奏和力度。
　　*
　　*
　　他暂且回B国处理事务，为了能在国内和你长期生活。
　　你帮他在国内跑着注册公司的手续。
　　“ 飞飞说圣诞新年回国过。” 干妈开着车，你坐在副驾驶。你还是很吃惊的，跨年你通常是见不到干爹干妈的。
　　“ 接上你妈妈，咱们仨一起去买点圣诞和跨年的东西去，家里得有点氛围。”
　　圣诞氛围的毛巾，棉袜和拖鞋，都是两套，你和李飞的。
　　【恭喜李少爷，终于拥有专属拖鞋了。】干妈正在付款买家具用品的照片，你发给他。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信息，你有些想他。
　　*
　　平安夜前夕。
　　你在家装饰着小圣诞树。为了环保，你没用彩灯，挂件是你在慈善机构买的残疾人手工艺品。你拍了照片发到社交圈，这些细节李飞看在眼里，你是个机灵古怪、满心善意的女孩。
　　分开的一个月里，你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
　　他从不发无意义的早晚安，总会巧妙地留下话头，让交流从不断绝。更何况国内公司琐事是你帮他打理，那是你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的话题。
　　*
　　平安夜，家长们都去聚会了。
　　你在家留守，手机极其安静。
　　他都回来三天了，上一条信息还是你发出的【旅途辛苦，好好休息】，他刚落地时你的主动关心。
　　【在家吗？】他终于主动联系你。
　　你生气，不想回。这都傍晚了，天早就黑透了，或许他被约会对象放了鸽子才轮到你。
　　【这两天去医院检查来着，一起晚饭吧，如果你今天方便的话。】
　　看到这条信息，你虽然生气，还是乖乖换上衣服早早出门。
　　你坐上车时，他感觉到你身上的寒意：“你等了很久了？”
　　“没，刚出来。好久不见。”
　　你确实等了，一直在路边守望着他的车，想早点见到他，哪怕早一分钟。
　　他想仔细看了你，胖了还是瘦了，嗯，还是那样迷人，踩下油门，又开启了他的话匣子。
　　*
　　“姓李，预约的。”他对店员说。
　　服务生的领位让你心头又泛起不快。早有预约？原定的对象没来？但当你的目光落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所有的计较都随风而去。
　　“我那个病，每年都要定期检查，国内查，国外也查，查了整整两天。”
　　“发给我看看这次的报告，”你急切地说。
　　他给你倒着酒，“出结果还要一段时间。这次我准备在国内多呆一段时间。” 你的眼睛亮起了，他看着你，目光变得异常柔软。
　　“这回干爹干娘该开心了。”
　　“嗯，主要是治病。”他淡淡地说，视线却温柔地锁在你身上。
　　“这段期间辛苦安妮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他举杯。
　　你大口喝着酒，试图用酒精麻痹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
　　看着周围出双入对的情侣，你愈发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临时的替代品，心里酸涩难当。
　　他其实一直在观察你。发现你没有耳洞，原定要送的圣诞耳钉只能作罢。
　　新式中餐的菜色全是按你的口味点的，你却试探着问：“你怎么不点你爱吃的鱼？”
　　“你总能吃出是不是养殖的，我第一次带你来，不敢冒险。万一不合安妮姐的心意呢？”他呵呵笑着，显然是饿极了。
　　“我要是今晚没空呢？”你继续追问。
　　“什么意思？你爸妈说你有空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即正色道，“我这次回来除了治病就是来看你，时间全留给姐姐了。所以，你得陪我跨年。”
　　你听着他的解释，原本紧绷的心瞬间塌软下来。
　　看着他因为空腹体检而大口吃饭的样子，你又气又心疼，把自己眼前的肉递过去：“以后这种事，直接和我说。”
　　他在你反复的挂念里，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
　　吃完饭，他抵着你的腰，半推半拽地把你带进了一家奢侈品店。
　　他在小房间里像个常客：“约好的，来取货。”
　　“姐，耳钉不要了，其他的都包起来。”店员出去了。
　　他闲适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你。而你此刻正低头刷着手机，忙着给海外医疗机构发邮件、查文献，心思全在他的病情报告上。
　　*
　　送你回家的路上，车停在地下车库。
　　“这个你拿着。”他把刚才那个贵重的袋子递过来。
　　你推脱太贵重，他却耍赖似地笑：“不收？难道你没给我准备礼物？没关系，反正我们以后还要见很多很多次面，我等着你的惊喜。”
　　你红着脸接过袋子，轻声说了谢谢。在那一刻，狭窄的车厢里弥漫着普通情侣般的甜蜜。
　　*
　　两个月后，好消息与坏消息同时降临。
　　好消息是，他有救了；坏消息是，你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上天让你们生理匹配，又让你们在这一年重逢。
　　救他，就是你的命运。
　　地下车库，他倚在车门边，急切地想要拥抱你。
　　“安妮，等我手术成功了，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站直身子，眼神里全是少年般的局促与狂喜：“我找到捐献者了！手术立刻就能安排！”
　　你真切地感受着他的开心，你是他的匿名捐献，你清楚代价是什么。
　　“你手术一定会成功的。”你温柔地看着他，又低着头，“但我不喜欢你。我对你只是家人的感觉，没有男女之情，抱歉。”
　　他半晌没有出声，你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眼里的光熄灭的样子。
　　那天快到次日的清晨，他发来一条信息：【等我手术成功了，你再重新拒绝我一次。】
　　他不甘心，明明能感知到你的情感。
　　*
　　你在房间里一边哭，一边收拾行李，骗父母说公司需要你回C国。
　　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你在脑海里反复回味，试图确认爱上他的节点，然后强迫自己遗忘那些碎片。
　　你绝不能告诉他真相，只有他不知道，他才是自由的。
　　救他，是你的荣幸，是你的使命。
　　哪怕这份爱会让你身体缺失一部分，哪怕会让你失去成为他女朋友、爱人、作为母亲的机会，甚至面临生命危险。
　　*
　　手术前夕，你最后一次见他。
　　你递出了那本珍贵的摄影写真集：“你的圣诞礼物，终于到了。”
　　“还有签名？”他瞪大眼睛，猛地将你紧紧按进怀里。
　　你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伸手回应了这个拥抱，毕竟是道别，贪婪些吧。
　　“明天我回C国。”你轻声说。
　　他僵住了，松开手，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我在那边找了新工作，要在那生活很久。”
　　“那我也去找你！”他焦急地规划着，“等我做完手术，每个月都飞去看你，我们可以定居在那……”
　　他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没有归期的骗局。
　　你看着他天真的样子，眼底是一片死寂般的悲伤。
　　可他当时满脑子只有手术，只有活下来，只有和你在一起。
　　再最后看一眼吧，好了，够了，不看了。
　　“我回去了，晚安。”
　　你猛地推开他，大步走向电梯。
　　他在身后叫着你的名字，你不敢停下，任由眼泪流到了下巴。
　　你到底怎么了，明明能感觉到你的爱，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