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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结业礼 ...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
      国子学又开始筹备今年的结业典礼,恰逢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四方使臣以及皇室藩王陆续进京朝贺,整个邺城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繁华与喧嚣之中。
      然而,表面的热闹之下,帝国的根基正在无声无息地朽坏。
      景帝在龙椅上坐得愈久,便愈沉溺于雕栏玉砌间的酒色笙歌。他大手一挥,一道又一道旨意飞出宫墙:增建离宫别苑,广选天下秀女,将国库银钱如流水般泼洒在奇石异兽、珍馐美馔之上。
      君王如此,上行下效。
      宫墙之外,整个景国仿佛被投入了一锅滚沸的油膏。世家大族、地方豪绅,竞相攀比奢靡,谁家新修的园林更奇崛诡谲?谁家宴席上陈列的南海珊瑚树更高大耀眼?谁家歌姬的霓裳羽衣更薄、更透,舞动时恍若飞天?
      金银器物不再是实用之物,而是堆砌门面、炫耀财富的冰冷基石;绫罗绸缎不再是蔽体保暖的必需品,而是贵女们争奇斗艳、互别苗头的华美战袍。
      街市之上,宝盖香车络绎不绝,满载着去赴宴或赴宴归来的贵人们。浓郁的脂粉气与醇厚的酒气混杂在一起,熏得连朱雀大街两侧历经百年的古槐,都仿佛显出了几分萎靡的醉态。
      宫闱深处,摘星楼顶层的暖阁里,夜明珠温润的光华静静流淌。景帝半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眼皮半阖,听着靡靡丝竹,由着新选入宫、尚带几分怯生与讨好的美人素手纤纤,将剥好的水晶葡萄一颗颗送入他口中。
      阁内温暖如春,角落巨大的鎏金狻猊香炉吞吐着名贵的龙涎香,烟雾缭绕,模糊了雕花窗棂外渐起的风声,也模糊了这盛世帷幕上悄然裂开的缝隙。
      而在相隔数重宫墙的凤藻宫,却是死一般的沉寂与冰冷。
      皇后缠绵病榻已数月之久,形容枯槁,气若游丝。她身边仅剩的几个忠心老宫人,端着药碗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眼中是掩不住的悲凉与恐惧。皇后的千秋宴,早已被皇帝交给了如今圣眷正浓的俞贵妃操办。
      俞家的权势,如同雨后的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摇摇欲坠的景国中枢。朝堂之上,俞氏党羽渐成气候,奏对之间,气焰熏灼,不可一世。稍有异议者,轻则贬谪远荒,重则下狱抄家。御史台几位以耿介著称的老臣拼死上本,弹劾俞氏外戚跋扈、祸乱朝纲,那些字字泣血的奏章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反在数日之后,这几位老臣便被寻了由头,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家产充公,亲人离散。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直撄其锋。
      连当初洛家被迫退让、洛文前程尽毁的那桩旧事背后,也隐隐有俞家推波助澜的手笔。帝国的肌体,正在从内部一点点被蛀空。
      而那些蛰伏在四方阴影中的猛兽,早已嗅到了风中传来的、鲜血与朽坏的气息,以及那千载难逢的机会。
      北境剽悍的揭族、狄族正在厉兵秣马,磨砺着雪亮的弯刀;西陲拥兵自重的异族藩王,密室中的灯火彻夜不熄,地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密;甚至南方那些看似恭顺的部族首领,在觐见时的恭敬笑容之下,眼底也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幽光。
      无形的暗流在景国看似平静繁华的水面下汹涌激荡,等待着冲破堤坝、吞噬一切的时刻。
      结业典礼这日,国子学高大的汉白玉牌坊下,车马喧嚣,冠盖云集。
      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各家的仆役们忙着搬运箱笼行李,空气里浮动着名贵熏香与女子脂粉混合的甜腻气息,其间夹杂着欢声笑语与故作矜持的寒暄。
      一辆装饰雅致、悬挂着“洛”字灯笼的马车,在略微远离人群的角落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洛承率先利落地跳下车。不过一年光景,少年的身姿更加挺拔如松,肩膀宽阔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以及一双深眸中不易察觉的锐利光华。他回身,小心地伸出手臂。
      一只纤秀白皙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指尖微凉。
      叶攸宁探身而出。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锦襦裙,外罩水青色绣缠枝莲纹的半臂,乌鸦鸦的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之外别无饰物。清丽得如同一株在晨雾中悄然绽放的水仙,与周围珠光宝气的女眷们格格不入。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鸦羽般的长睫上,投下两弯淡淡的阴影。她站定后,并未松开洛承的手,而是微微用力,从车厢里牵出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童。
      女童穿着一身粉嫩的衫裙,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花苞髻,各系着红绸带,小脸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热闹的景象。
      “呦!这是谁家孩子,生得这般可爱伶俐?”
      一个爽朗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
      几人转头,只见付永一身华贵的绛紫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手中摇着一柄泥金折扇,在一众锦衣仆役的簇拥下施施然走近。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风流,此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只流于表面,带着藩王世子特有的矜贵与漫不经心。
      叶攸宁带着女童微微屈膝行礼:“见过付师兄。这是我大哥家的长女,名唤洛洛。洛洛,向世子殿下问好。”
      小洛洛眨了眨眼睛,乖巧地跟着行礼,声音软糯:“洛洛见过世子殿下。”
      “好,好,乖巧可爱,懂事知礼。”付永合起折扇,用扇骨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掌心,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洛承紧绷的侧脸,笑意加深,“可比某人强多了,整日冷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贯钱似的。”
      那扇子随即又随意地朝洛承肩头点去。洛承不动声色地侧身,堪堪避开。

      付永也不以为意,仿佛只是随手之举,转而看向被攸宁牵着的小洛洛,语气温和了些许:“听闻洛凌师兄结业后便投身军中历练,今日洛洛也是来参加三叔结业礼的么?”
      洛洛点点头,仰着小脸认真回答:“是的,小姑姑说带洛洛来见见世面,看看三叔和四叔念书的地方有多气派。”
      “哈哈哈!”付永朗声笑起来,面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英俊,只是那笑意依旧浮在表面,未曾深入眼底,“是该见见。走吧,典礼快开始了。”
      结业典礼在庄严肃穆的明伦堂前广场举行。仪式繁复而隆重,祭酒大人慷慨陈词,勉励学子们报效家国。阳光明媚,旌旗招展,数千学子身着统一的礼袍,整齐肃立,场面宏大壮观。
      洛凌作为优秀学子代表之一上台受奖。他穿着崭新的礼袍,身姿笔挺,面容俊朗,眼神清澈坚定,站在阳光下,仿佛自带光芒。台下,洛承紧紧握着洛洛的小手,仰头看着三哥,嘴角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叶攸宁站在他们身旁,目光温柔。
      典礼结束后,是自由参观书院、与师长同窗话别的环节。人群渐渐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谈、合影、赠言。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离愁别绪与对未来的憧憬。
      但不知为何,叶攸宁总觉得,在这片喧闹之下,隐隐流动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有些人的笑容显得心不在焉,有些人的目光频繁地望向学院大门的方向,有些世家子弟身边多了些神情警惕、身形精悍的随从,他们不再仅仅关注风花雪月或前程仕途,低声交谈时,眉头偶尔会蹙起。
      洛凌和洛承被一群同窗围住,说着告别与祝福的话。叶攸宁带着逛累了的洛洛,悄悄退出了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藏书阁。
      “姑姑,洛洛脚酸。”小洛洛揉着眼睛,有些困倦。
      “那我们去找个地方坐坐,看看书,好不好?”攸宁柔声哄着,牵着她走进藏书阁高大荫凉的门内。
      阁内果然寂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积着岁月灰尘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守护着浩瀚如烟海的典籍与知识。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墨锭和木头混合的宁静气味。
      叶攸宁找了一处靠窗、有软垫的位置让洛洛坐下,从身旁书架上随手取下一本带插画的游记,轻声给洛洛讲着上面的故事。洛洛靠在她怀里,渐渐眼皮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久——
      “呜——呜——呜——”
      苍凉、急促、穿透云霄的号角声,如同从地狱深渊最底层刮来的阴冷罡风,陡然撕裂了国子学上空庄严肃穆的氛围,也撕裂了这午后短暂的宁静!
      那声音并非宫廷礼乐,也不是任何庆典的声响!那是邺城四门城楼上,最高级别、只有在最危急关头才会吹响的——敌袭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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