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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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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距离洛文成亲已过去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绮青萝为洛家诞下一对龙凤胎——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虽然陆家从中调解,洛、萧两家最终和平解除了婚约,但彼此间的情分终究是淡了。洛攸宁对这位夺走二哥又间接导致洛家与萧家疏远的二嫂十分不喜,可面对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她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尤其是那个小侄女,眉眼间竟有几分她幼时的影子。洛家长辈们每每抱着孩子,总会感慨:“这孩子,像极了攸宁小时候。”
每当这时,攸宁便会凑过去,轻轻碰碰婴儿柔软的脸颊,心底涌起复杂的温情。她喜欢这个孩子,却也清楚地知道,自父亲带她认祖归宗、二哥洛文铸下大错之后,洛家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能够将她完全庇护在羽翼之下的洛家了。
国子学,玄字丙班。
午后的阳光透过藏书阁高窗的菱格,在积着薄尘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特有的气味,静谧得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书页翻动声。
叶攸宁正踮着脚尖,试图取下书架高处那本《南华经注疏》。她的指尖刚触及书脊,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这么用功?”
叶攸宁手一抖,书没拿稳,险些掉下来。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果然看见桓文斜倚在对面的书架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已是这个月里,他第七次在藏书阁“偶遇”并“捉弄”她了。
“桓文同窗,”攸宁无奈地将书抱在胸前,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一个月来不停地……找我。”
她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捉弄”二字。
桓文向前走了两步,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时常闪过一些攸宁看不懂的幽暗神色。
“得罪?”他轻笑一声,将玉扣收进袖中,“谈不上。只是觉得叶同窗……很有趣。”
“有趣?”攸宁不解。
“是啊。”桓文又逼近一步,玩味地打量着她略显困惑的眉眼,“你知道叶家打算将你许给谁家吗?”
叶攸宁一怔,心头莫名一紧:“什么?”
她从未听家人提过此事。虽然她知道,身为世家女子,婚姻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但骤然听闻,仍是猝不及防。
桓文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惊讶与一丝慌乱。他忽然改了口,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没什么。你很好,虽然不算顶聪明,也不是最好看的,但……很乖,很听话。”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倒像是评价一件器物。
叶攸宁蹙起眉:“桓同窗,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桓文却不再回答,只是挥了挥手中不知何时拿起的另一本书,转身向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响,渐行渐远,留下攸宁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几日后,国子学举行剑术比试。
校场上旌旗招展,学子们身着劲装,分立两旁。叶攸宁站在人群中,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场上那个青色的身影——高寒声。
高寒声的剑术在玄字丙班向来是公认的精妙,招式凌厉,身法更是飘逸如风。而他的对手桓文,剑路却稳而刁钻,二人交手已过数十回合,剑光缭乱,金铁相击之声清脆不绝。
忽然,高寒声的守势微微一顿——那破绽极小,却被桓文敏锐地捕捉到。下一瞬,桓文的剑尖已如灵蛇般倏地探入,“铛”地一声挑飞了高寒声手中的剑。剑势未收,顺势在他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迅速渗了出来,染红了一片衣袖。
场边响起低低的惊呼。夫子连忙叫停比试,高声宣布桓文获胜。桓文还剑入鞘,看向高寒声的眼神里压着一丝清晰的恨意。高寒声却只默然按住伤处,垂眼走下场地。
叶攸宁站在人群里,看见他脸色微微发白。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地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素帕,走上前去。
“高同窗,你的手臂……”
高寒声闻声抬头,眼神深晦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沉默地将伤臂递过来。攸宁小心地用帕子缠上那道伤口,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热与血渍交叠,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多谢。”包扎好后,他低声说。
“不必客气的。”攸宁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忽然有些心慌,匆匆转身钻回人群之中。
她没有回头,也就未曾看见——高寒声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那晚月明星稀,叶攸宁抱着几册刚从藏书阁借来的书,为赶时间回了舍馆,便选了穿过竹林的那条小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轻响,夜色里凉意渐浓。这条路一向僻静,除了抄近道的学子,偶尔也会成为某些人私下相见之处。
她才走进竹林不久,一道身影便从旁边的竹丛后转了出来,拦在她面前。
“你想问什么?”是桓文。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叶攸宁止住脚步,抬头看他,眼里掠过一丝讶然。
“你知道什么?”她反问,语气努力维持平静,怀里紧抱的书册却泄露了一丝轻颤。
桓文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挣脱。
“叶攸宁。”他嗓音沉了几分。
“嗯?”攸宁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
“你跟我来。”
不等她回应,桓文已拉着她朝竹林深处走去。攸宁脚下踉跄,只能跟着他的步伐,心却一点点悬紧——夜色愈浓,竹影幢幢,仿佛每一声风过,都藏着未明的话语。
竹林深处比小径更加幽暗,竹影幢幢,几乎遮蔽了天光。这里是国子学明令禁止学子私自逗留的地方,却也成了许多情愫暗生的少年少女们秘密相会的场所。
桓文拉着攸宁躲在一丛茂密的修竹后,示意她噤声。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攸宁看见了令她心头发紧的一幕——
不远处,高寒声正站在一株老竹下,对面是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同窗。那姑娘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温柔而羞怯。
高寒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时宜。但我不想再等了,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女同窗忽然上前一步,扑进了他的怀里,声音娇柔而带着哽咽:“高同窗,我……我真的很喜欢你。”
高寒声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
叶攸宁愣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反应过来眼前发生了什么。心底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若是从前,看到这样一场告白大戏,她或许会偷偷躲在一旁,甚至想抓把瓜子边磕边看。可此刻,她只觉得心情复杂难言。
一是她还不能确定自己对高寒声究竟是什么心意。是好感?是喜欢?还是仅仅因为他是少数对她释放善意的人之一?
二是经历了二哥洛文的事情后,她对所谓的“爱情”已不再那么向往,甚至隐隐有些排斥。她亲眼看见二哥为了绮青萝如何与家族抗争,又如何落得个前程尽毁、连累家族的下场。那些口口声声的喜欢,最终带来的,似乎总是伤害。
她正出神,桓文忽然捂住了她的嘴,拉着她悄无声息地退开,一直退到竹林另一侧的边缘。
确定那边的人听不见后,桓文才松开手。
叶攸宁猛地后退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抗拒和疏离:“桓文,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桓文向前逼近一步,攸宁便后退一步,“叶家已找上桓家商定,婚事基本定了。”
“那你拉我看高寒声表白,又是什么意思?”攸宁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眼圈微微发红。
“什么意思?”桓文一步步逼近,攸宁一步步后退,直至后背抵上一片冰冷的石墙,再无退路。桓文伸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叶攸宁,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心意,还是装不知道?”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竹林清冽的味道,却又有一股压迫感。
“你从前被洛家捧在手心里护着宠着,但那是在你父亲带你认祖归宗之前,在洛文铸下大错之前!你觉得如今的洛家,还能像从前那样护着你吗?”桓文的语气尖锐起来,“桓家和叶家做了交易,所以你的婚事,已经定了。”
他从袖口中掏出两样东西——一只草编的蜻蜓,还有一枚温润的玉扣。
攸宁认得那只蜻蜓和玉扣,都是高寒声给她的。她一直小心收着,不知何时竟到了桓文手里。
桓文看着她的表情,冷笑一声,将两样东西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抬起脚,泄愤似的重重踩了上去!
草编蜻蜓瞬间碎裂,玉扣也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我的东西,向来不许他人染指。”桓文的声音冰冷,“即便是我不要的东西,也不允许。”
叶攸宁吓得捂紧了嘴,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看着地上那摊碎片,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了。
桓文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叶攸宁,不要学你二哥洛文!口口声声说喜欢,为了那个人,弄得祖父、父亲都被迫回京,家族蒙羞,前程尽毁!家族安排的婚事有什么不好?至少目前看来,对于什么都没有的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割在攸宁心上。
说完这些,桓文松开了手。
叶攸宁仿佛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跑!她跌跌撞撞地冲出竹林,甚至顾不上捡起掉落的书,只想远远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桓文,逃离那些残酷的话。
暮色渐浓,竹影婆娑。
桓文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草蜻蜓和玉扣,又望向攸宁消失的方向,脸色在渐暗的天光中晦暗不明。许久,他弯腰拾起掉落的书。
与此同时,书院的另一处。
洛凌与几位同窗在学舍小聚,多饮了几杯,回来时已带了几分醉意,脚步虚浮。洛承不放心,一直跟在他身后三哥长三哥短地照应着。
就在快到舍馆的一处回廊拐角,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等在那里。
是付永。
他伸手扶住了踉跄的洛凌。
“洛凌师兄,喝多了?”付永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洛凌醉眼朦胧,抬头看清来人,单纯地笑了起来,毫无防备:“是付永啊……我没醉,还能喝……”
付永看着他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带着迷蒙的水光,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脆弱和无辜。他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洛承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从另一边扶住兄长,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付永的手:“夜色已深,付同窗也请尽快回去休息吧。”
回廊僻静,此刻无人经过。灯笼的光晕昏黄,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付永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带着特有的矜贵与强势,目光专注地落在洛凌脸上,一步步逼近。
洛承将兄长护在自己身后,挺直了脊背。
“请付同窗让路!”洛承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
他直视着付永,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清晰可见的怒意,像两簇幽暗的火苗。
付永被洛承呵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当他看清洛承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以及某种他读不懂的、激烈到近乎偏执的情绪时,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挑衅的笑容。
他看了看被洛承紧紧护在身后、依旧茫然无知的洛凌,又看了看脸色铁青、如同护崽猛兽般的洛承,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袖口,然后转身,从容地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
直到付永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洛承紧绷的脊背才略微放松。他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他感受着身后三哥因为醉酒和方才气氛而微微的颤抖,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滔天的怒意。
他回头,看着洛凌依旧困惑而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低声,却无比坚定地说:“三哥,我们回去。”
他会护着三哥。不惜一切代价。
自从那日被桓文惊吓、又亲眼目睹高寒声与别人相拥后,叶攸宁便有意避开了与高寒声的一切接触。
即使高寒声主动找来,她也总是借故匆匆离开,眼神躲闪,态度疏离。高寒声不明所以,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失落。他辗转打听,最终找到了与洛家关系微妙的萧羽。
萧羽听完他的询问,沉默了片刻,才道:“自从洛文的事情后,萧家和洛家确实有重修旧好之意。家中长辈……曾想过让我和攸宁定下婚约。”
高寒声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萧羽话锋一转,“似乎叶家更想将攸宁许给桓家。具体内情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涉及一些家族交易。所以,我自己如今也无法与攸宁走得太近,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给桓家?
高寒声想起了桓文看攸宁的眼神,想起了比武场上桓文露出的恨意,想起了那片竹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加困惑。但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无力感,却沉沉地压在了心头。
他肩负着使命,他有什么资格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