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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波再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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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过后,国子学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学子们照常读书习礼,可看向洛凌、洛承,尤其是偶尔来探望兄长的叶攸宁的目光,却复杂了许多——那里面有同情,有好奇,有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洛家二公子与青楼女子纠缠不清、气病萧郡主的事,早已成了京城里最热闹的谈资,自然也在这最高学府中流传开来。
叶攸宁沉默了不少。她依旧乖巧,却不见了往日的活泼。她开始有意避开人群,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跟在萧羽身边跑跳,因为总能听见那些压低的私语,关于她二哥的“风流”,关于洛家“门风”的议论。她为萧姐姐感到不平,也为家门蒙羞而难过,心里对那个叫绮青萝的胡姬更是生出了单纯的厌恶。她想不明白,二哥怎么会为了那样一个女子,放弃那么好萧姐姐,还把全家拖进这样的泥潭里。
洛凌还是那副开朗没心机的样子,但他也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眼光。他只是困惑:二哥的事,怎么就影响到了自己和弟弟妹妹在学堂里的处境?他试着像往常一样和人交往,却发现一些原本熟络的同窗,态度忽然冷淡疏远起来。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是过年久了大家生分。
洛承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心思敏锐,比洛凌和攸宁更懂得何谓世态炎凉。他不动声色,依旧安静读书。直到一次策论课上,有人含沙射影议论“某些子弟德行有亏,不堪为国之栋梁”时,他才再次“出手”。他没有直接驳斥,而是引经据典,论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内在联系,强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贵在“过而能改”,以及“不以一眚掩大德”的道理。他言辞犀利,逻辑缜密,既守住了洛家的尊严,又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格局与思辨,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讪讪地闭了嘴。
这些日子,萧羽反倒不怎么亲近叶攸宁了,而是常常跟在洛承身边请教功课。
一次骑射课上,洛承的同窗、藩王之侄付永,凭借精湛的骑术,在赛马时几次三番以惊险的距离贴身超越洛四。马蹄溅起的泥点弄脏了洛四的衣袍,那份凌厉的压制感,激起了洛四骨子里的不服输。两人在场上你追我赶,气氛紧张得让围观者屏息。
洛承这份临危不乱、借力打力的心智,让付永感到了威胁,也……催生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将其掌控或摧毁的欲望。
萧羽恰巧经过,见状不管不顾地策马冲入两人之间,隔开了付永,扬声喊道:“付世子!骑射切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小羽!不得无礼,退下!”洛承拦下气势汹汹的萧羽,转头对付永致歉:“对不住,付世子,舍弟失礼了。”
“洛四哥!”萧羽不服。
付永勒住马,看着挡在洛四身前、一脸义愤的萧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他既享受洛承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又厌恶这波动是为了维护旁人。他冷冷瞥了洛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能躲到几时”,随即一言不发,驱马离去。
洛四望着付永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前为自己出头的萧羽,心情复杂。他不需要这样的保护,自信能够应对,可萧羽那纯粹的维护,又让他心头一暖。而付永最后那一眼,让他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年关前的这场风波,终究还是波及了朝堂。
萧国公近年因丧子之痛和年迈,已少问朝政,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犹在。萧郡主回府病倒的消息,让国公府对洛家的不满达到了顶点。虽碍于皇室颜面和洛家往日军功,未曾明面发作,但暗地里的打压已然开始。
几份原该由洛文经手的军中事务,被以“年轻尚需磨砺”为由转交他人。一些与洛家关系密切的将领,在升迁调配上遇到了无形阻力。更有御史风闻奏事,虽未点名,却含沙射影地弹劾“某些将门子弟行为不检,恐难当大任”,矛头直指洛文。
洛文的父亲回京述职后闻知此事,震怒异常,当即斥责洛文,命他立刻处置好绮青萝,向国公府请罪,尽力挽回婚约。然而洛文却像铁了心,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表示愿承担一切后果,绝不抛弃绮青萝和她腹中孩儿。他甚至提出,若家族不容,他愿自请除族,带绮青萝远走他乡。
洛府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洛文被禁足在自己院中,除了上朝不得随意出入。绮青萝则被严密看管在偏院,待遇不差,但行动受限,形同软禁。洛文几次想去探看,都被家中护卫拦下,父子、兄弟间的关系降至冰点。
叶攸宁自祠堂争执后,便不再主动与洛文说话。每次看见二哥,她就想起萧郡主苍白的脸,然后气鼓鼓地扭开头。洛凌想居中调解,可他单纯的劝和话语,在洛文的固执和叶攸宁的委屈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洛承更加沉默。他除了去国子学,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或陪伴情绪低落的攸宁。他冷眼观察着府内的人情冷暖,分析着朝堂动向,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他试图与洛文深谈,但洛文仿佛将自己封闭了起来,除了重申对绮青萝的“真情”,不愿多言。洛承敏锐地感觉到,二哥并非完全看不清局势,而是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状态,仿佛要通过坚持这段不被认可的感情,来证明什么,或者说,反抗什么。
偏院里的绮青萝,依旧是那副柔弱无助、思念情郎的模样,对着送饭的婆子垂泪,偶尔“不经意”流露出对洛文的担忧与深情。然而,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她妖艳的脸上会迅速掠过一丝算计与冰冷。
年后的日子对洛家而言,如同从暖春骤入严冬。学堂里的异样目光,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家中的压抑争吵,都像无形的枷锁缠绕着每个人。洛文在情义与家族间痛苦挣扎;叶攸宁第一次在单纯的世界里尝到世事的复杂与无奈;洛凌仍试图用阳光驱散阴霾,却感力不从心;而洛承,则在静默中敏锐地捕捉着危机信号,思索着破局的可能。风暴并未停歇,反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积蓄着更猛烈的力量。
对叶攸宁来说,这段日子尤其难熬。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可以肆意跟在兄长身后跑跳的小丫头了。家族的阴霾、二哥的执迷、旁人的指点,都让她感到压抑和困惑。她单纯的心装不下这许多复杂,只觉得胸口发闷,笑容也少了。
这日午后,她独自躲在国子学花园最僻静的角落,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望着刚抽新芽的柳条发呆,眼圈微红。
“攸宁师妹?”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攸宁一惊,慌忙回头,只见一人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温润,气质儒雅,正是曾在藏书阁有过一面之缘的冉师兄。他手持书卷,似是路过,看到她微红的眼眶,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冉师兄……”叶攸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冉师兄未多问,只自然地走到旁边石凳坐下,将书卷轻放膝上,微笑道:“春日正好,师妹为何独自在此伤神?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的声音如春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叶攸宁本不是藏得住话的性子,在冉师兄温和的注视下,心中委屈仿佛找到了出口,断断续续将家中二哥的事、自己的不解与为萧郡主的不平都说了出来。她说得有些杂乱,词不达意,但冉师兄始终耐心倾听,不曾打断,亦未评判,只是偶尔点头,表示他在认真听。
待她说完,他才轻轻一叹,目光温和:“世事难两全,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洛文师兄的选择,或许有他的不得已。倒是师妹你,年纪尚小,不必将这些过于沉重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守护家人的心是好的,但也要记得让自个儿开心些。”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轻声开解,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关怀。随后随手摘下一片嫩绿柳叶,手指灵巧翻动几下,竟编成一只小巧玲珑的蚱蜢,递给叶攸宁:“喏,送你个小玩意儿,莫要不开心了。”
叶攸宁看着那栩栩如生的柳叶蚱蜢,破涕为笑,心中郁结之气仿佛真的散去了些。她接过蚱蜢,小心捧在手心,抬头看向冉师兄,眼中满是感激与依赖:“谢谢你,冉师兄。”
自此,叶攸宁与冉师兄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冉师兄学识渊博,耐心解答她课业疑问;性情温和,在她低落时温言开解;偶尔还会带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或点心给她。在叶攸宁看来,冉师兄就像阴霾天空里透下的一缕阳光,温暖可靠。她对他愈发亲近信赖,那份单纯的仰慕与好感,也日益明显。
这份亲近,自然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眼中。
高寒声一直暗中关注着叶攸宁。见她因家事烦恼,日渐沉默,心中不免疼惜。他也曾想过上前安慰,却不料看见这一幕。
冉师兄的出现及与叶攸宁的日渐亲近,让高寒声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危机。
他看见叶攸宁在冉师兄面前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看见她望向冉师兄时眼中全然的信赖。那种纯粹而不设防的亲近,是他从未在叶攸宁眼中见过的。一股酸涩的、陌生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是嫉妒,是不安,是害怕失去的恐慌。
他意识到,冉师兄这般光风霁月、身份清白的温润君子,对身处漩涡、心思单纯的叶攸宁,有着天然的吸引力。而自己却深陷阴谋算计,连真实身份都无法坦言,又拿什么去比?
这危机感让高寒声坐立难安。他不能再只暗中守护,必须做些什么。他开始更留意冉师兄的动向,寻找机会介入两人之间。有时他会提前备好叶攸宁喜欢的零食或小玩意,“无意间”截断冉师兄可能送出的关怀。他的举动依旧保持着风度,但那若有若无的占有欲和竞争意识,却瞒不过冉师兄,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未曾点破。
国子学这方小天地里,情感的暗流在洛家风波之外,又添了一重复杂的涟漪。
与此同时,洛凌和洛承也未闲着。他们无法眼睁睁看着二哥深陷泥潭、家族声誉受损,便想方设法要帮洛文解决问题,尽管方式截然不同。
洛凌的做法直接而单纯。他利用自己在国子学里的人缘,试图去找那些与国公府有交情的同窗,甚至与萧郡主相熟的世家女,笨拙地替二哥解释,说二哥只是一时糊涂,心里定然还是看重萧郡主的,盼他们能在国公府面前美言几句。然而,他这无心机的言辞,在那些早已听闻“洛文为青楼女子执意悔婚”的人听来,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大多人只是敷衍应付,甚或暗中嘲笑洛凌的天真。洛凌碰了几次软钉子,虽不解其故,却也隐隐感到事情远比他想的复杂,心中更为二哥着急。
洛承则更为实际且心思机敏。他知道问题的症结在于那个叫绮青萝的女子。他动用了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一些洛家人脉,暗中调查绮青萝的来历。可只得到些模糊信息:绮青萝父亲是汉人,母亲是胡人,因家乡遭灾,父母双亡,流落京城,后被卖入烟花之地,因貌美聪慧,被洛文赎身。这些信息看似合理,却经不起细敲,仿佛有层无形的网,将真实来源掩盖得严严实实。
洛承也曾试图再与洛文深谈。他避开情感纠葛,直接从利害关系入手,向洛文分析坚持与绮青萝在一起的后果——不仅会彻底得罪国公府,断送自身前程,还可能将整个洛家拖入险境。
“二哥,那绮青萝来历不明,你当真毫无疑虑?”洛四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洛文,“即便你对她有情,也该为家族、为叔伯、为我们考虑一二!若她真是清白,暂且安置在外,从长计议,先稳住国公府,平息朝堂风波,才是上策!”
然而此时的洛文仿佛钻进了牛角尖。他被家族压力和外界不解激起了逆反心,洛承理性的分析在他听来也成了逼迫。他烦躁地打断洛四:“小四!连你也要逼我?我说了,绮青萝只是个弱女子,她能有什么问题?你们为何都不肯信我?非要把她逼上绝路才甘心?前程?家族?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这些又有何用!”
兄弟俩的谈话再次不欢而散。洛文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深情”与“担当”里,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无形之手推向深渊。
洛承看着二哥固执的背影,心中充满无力。他查不到绮青萝的底细,劝不动执迷的二哥,也无法改变朝堂上对洛家不利的风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个人力量在家族命运和庞大阴谋面前的渺小。终究,还是需借外力。洛承向家中长辈提议:请姑父姑母出面,带上叶攸宁,前往江南陆家,求见叶攸宁的义父——陆家家主陆寻陆祭酒。
陆家,江南书香门第翘楚,当代家主陆寻更是景国太学首任祭酒,清流领袖,声望极高,更重要的是,陆寻的独子娶的正是萧郡主的亲姐姐。于公于私,陆家都无法对洛萧两家的僵局坐视不理。
这日,洛家备厚礼前往陆府。陆祭酒未摆兴师问罪架势,也未以势压人,只与洛家长辈闭门长谈。无人知晓具体谈了什么,但洛家人离开后,府中上下明显松了口气,仿佛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被挪开些许。
很快,消息传出:在陆祭酒斡旋下,洛家与国公府达成了一个维持表面体面的解决方法。
代价是沉重的,且远超洛文一人前程。为平息国公府怒火,彰显洛家“诚意”与“惩戒”,朝廷下达调令:洛家在军中任职者,皆需立刻卸任当前职务,回京“述职”。
这道旨意,如惊雷震动朝野。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述职”是假,夺权、问责与安抚国公府是真。
洛家除早已致仕颐养天年的老将军外,洛家家主及其三个弟弟、少主洛武都是洛家的支柱,如今五位身经百战、镇守一方的将领,竟因家中子弟一桩风流孽债,被同时调离北境、江郡、西南、西北四地,这对洛家、对景国边境,皆是巨大打击与隐患。幸得洛家主妹夫——叶攸宁之父已携妻女回叶家认祖归宗,未受波及,仍驻守江郡。
洛府之内,一片死寂。洛文得知此讯,面色惨白如纸,踉跄跌坐椅中。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所谓的“承担后果”,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后果,远非个人前程尽毁那般简单,而是动摇了家族根基,牵连了远在前线的边防布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悔恨,如同冰冷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洛凌、洛承起初想不通朝廷为何如此安排,待归来的父亲、叔伯、大哥告知内情才知:军中早有人蠢蠢欲动,似是朝中有人授意,觉得洛家在军中太过得先帝与今上倚重,已成某些人的重大障碍。
对洛文的最终惩处也随之定下:禁足期间,需每日在祠堂跪省两个时辰,抄写祖训家规,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这惩罚虽未“逐出”,但严加看管,已是极重。洛文重重磕头:“孙儿领罚,谢祖父宽宥。”他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在如此巨大压力下,洛文与绮青萝的婚事,以一种极其仓促低调的方式举行了。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甚至没有正式的拜堂仪式。一顶小轿,在黄昏时分,悄无声息地从偏院抬出,将一身普通红衣、盖着盖头的绮青萝,送进了洛文那座被变相软禁的院落。
这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安置,一种对既定事实的被迫承认,而非喜庆的婚姻。洛府上下,无人感到欢欣,只有沉重的屈辱与忧虑。叶攸宁躲在房中,连看都不愿看一眼。洛凌与洛承站在廊下,望着那顶孤零零的小轿,心情复杂难言。他们本想帮二哥解决问题,最终迎来的,却是这样一个让家族伤筋动骨的结局。
洞房花烛夜,洛文看着眼前一身红妆、依旧妖艳却难掩眼中一丝得意的绮青萝,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她与未出世孩子的责任,有对家族连累的愧疚,更有对萧郡主那无法言说的遗憾与痛楚。他饮下闷酒,醉意朦胧中,紧紧抱住绮青萝,仿佛要将所有的彷徨与不安,都埋进这短暂的温柔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