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江夜》余生之寂寞

6、风波再起（一）

　　年节前的书院门口那场闹剧，像一阵猝不及防的冷风，瞬间吹散了洛府里所有该有的喜气。洛家二少爷洛文带着青楼女子绮青萝回府，萧家郡主当众受辱愤然离去——这消息长了腿似的，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每个角落。萧国公府眼下虽没动静，可那沉默里压着的雷霆之怒，已足够让整个洛家上下坐立难安。
　　洛府祠堂。
　　厚重的檀木门紧闭，隔开外头所有的光与声。里面烛火幽微，在一排排祖宗牌位前摇曳，照得满室肃穆，空气沉得压人。
　　洛文直挺挺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背对牌位。墨色常服还在身上，却衬得他背影僵硬，那股子平日里的儒将气度全散了，只剩下一片沉寂。旁边不远处，叶攸宁也跪着，小脸绷紧，嘴唇抿得发白，眼圈通红——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可眼神里全是不忿与倔强。
　　洛家主与洛文父亲因江郡军务皆不在京，洛父正快马加鞭往回赶。此刻执家法的是洛家老爷子，洛老将军。老人气得面色铁青，胡须直颤，指着洛文，痛心疾首：
　　“洛仲卿！你……你糊涂啊！萧郡主是什么身份？萧国公府是什么门第？洛、萧两家三代世交！陛下亲自指的婚，这是多大的体面！你竟……你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出这般辱没门楣的事！你让洛家满门的脸往哪儿搁！”
　　洛文低着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偏院里，那名叫绮青萝的女子有人看守着，可她的存在，已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洛家每个人心里。
　　叶攸宁听着外祖父的斥责，又想起萧郡主离去时那张苍白的脸，忍不住抬起头，带着哭腔：
　　“外祖父说得对！二哥你就是错了！萧姐姐那么好，你凭什么辜负她！那个坏女人——”
　　“小五！住口！”老将军厉声打断，看向她的目光却缓了缓。他知道这丫头是替萧郡主不平，虽莽撞，心却是好的。“顶撞兄长，口出恶言，你也有错！在这儿好好反省！洛文名下所有职司、部曲，暂由你大哥接管”
　　夜渐深了，祠堂里只余洛文和叶攸宁两人跪着。守门的仆役在外，里头静得只剩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吱呀——”
　　侧门被推开一道缝，两颗脑袋探进来，是洛凌和洛承。老三手里小心提着个小食盒。
　　“二哥，小五！”洛凌压着嗓子，满脸忧色。他心思单纯，只觉得二哥和妹妹跪在这儿，又冷又饿，定然难受。
　　洛承机敏地先扫了眼四周，才和老三闪身进来，迅速掩上门。
　　“先偷偷吃点。”洛凌放下食盒，取出还温热的点心与茶水。
　　叶攸宁见哥哥们来了，委屈又涌上来，眼泪在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别过脸，不看洛文。
　　洛文看着弟妹，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没事。连累小五了。”
　　“二哥，”洛承将茶水递过去，语气平稳却带着深意，“今日这事，到底为何？那女子……”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他得知道二哥的真实想法，才能看清局面。
　　洛文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片刻，像在挣扎，又像在积蓄力气。
　　叶攸宁却憋不住了，猛地转头瞪向洛文：“为什么？四哥你还问为什么？不就是二哥被那坏女人迷了心窍吗！她哪点比得上萧姐姐？萧姐姐知书达理、身份尊贵，待我们也温和！那个坏女人……她分明是故意让萧姐姐难堪！”
　　“小五！”洛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也有一丝被逼到绝处的焦躁，“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还能有多复杂？！”叶攸宁索性豁出去了，在祠堂里也压不住声，“你就是贪她颜色好！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知不知道这会害了洛家！会伤了萧姐姐的心！”
　　“够了！”洛文骤然低吼，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叶攸宁被他吼得一颤，强忍的眼泪顿时决堤，扭头扑进洛凌怀里嚎啕起来：“三哥你看……呜呜……二哥为了那个女人凶我……他凶我……”一边哭一边抽噎着指洛文。
　　洛凌和洛承只得无奈地哄着这小祖宗。
　　洛文看着痛哭的妹妹，又看向两个弟弟，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坦白道：
　　“是！我是喜欢绮青萝！不是贪图什么，就是喜欢她这个人！喜欢她的真，喜欢她全心依赖我的样子！”
　　他语气激动起来，有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萧郡主是很好，家世、品貌，样样都好！可她好得像一尊玉雕，完美无瑕，却也冷冰冰的，让我感觉不到半点活气！和她在一起，我时时都要守着礼仪规矩，要顾着洛萧两家的交情，要看着国公府的脸色——我累！”
　　“但绮青萝不一样，”洛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柔情，也有孤注一掷的偏执，“她身份低微，甚至……来路不明。可她会真心为我笑、为我哭，会毫无保留地倚靠我！在她面前，我不是洛家二少爷，不是将军，就只是洛仲卿！我喜欢她，不在乎她的出身，我只想护着她，安安稳稳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祠堂里炸开。
　　洛凌张着嘴，茫然无措。他单纯的脑子完全绕不进这复杂的情愫。洛承瞳孔微缩——他抓住了关键：“来路不明”。二哥知道这女子身份可疑，却依然选了她。这背后……
　　叶攸宁气得浑身发抖，根本无法接受：“借口！全是借口！你就是被她骗了！她肯定是装出来的！就是为了攀附我们家！二哥你醒醒啊！”
　　“她不是装的！”洛文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所有人，“她一个弱质女子，怀着我的骨肉，能有什么坏心？就算她有所图……图我这个人，图洛家一份安稳，我也认了！总好过那些只看中家门权势、虚情假意的联姻！”
　　兄妹几人的争执声隐隐传出门外。守夜的仆役听得心惊，却不敢进去。
　　而此刻，偏院那间门窗紧闭的屋里，绮青萝正倚窗而立。指尖轻轻抚过隆起的腹部，脸上早没了人前的娇柔妩媚，只余一抹冰冷而诡异的浅笑。她耳力极佳，祠堂方向的争吵隐约飘来。她抬眼望向西南，目光悠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祠堂内，争执暂歇。
　　洛文像耗尽了力气，重新垂下头，沉默如石。叶攸宁扭身啜泣，眼泪无声地淌。洛凌无措地看看二哥，又忙着给妹妹擦泪。洛承则陷入沉思——二哥的话、那女子的疑点、此事可能引发的风波，在他脑中飞速盘旋。他隐约觉得，洛家正被卷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就是他这位为情所困、看似清醒实则糊涂的二哥，和那个神秘妖娆、浑身是谜的女子。
　　这个年，洛府注定是过不安宁了。
　　祠堂的烛火摇了一夜，映着洛文固执的侧影、叶攸宁委屈的泪痕，和洛承眼中愈来愈浓的忧色。长夜未尽，风雨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