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江夜》余生之寂寞

5、流年不利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年节。叶、洛两家的事情也落幕——洛攸宁终究跟父亲叶明轩进了叶家宗祠认祖归宗，改姓叶。
　　年节将至，国子学放了假，各地学子纷纷收拾行装准备回家。书院门前车马不绝，比平日热闹许多。
　　今年来接洛家表兄妹的场面，格外引人注目。
　　最先到的，是京城里名声在外的儒将洛文——洛家二公子。他没穿盔甲，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书卷气，又不失军中磨出的英武。他才从军中赶来，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通身的出众气度。刚一露面，便引起了一阵轰动。
　　“快看！是洛文将军！”
　　“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品貌……”
　　“听说他在西川立过战功，很得圣心！”
　　书院门口顿时被学子、仆役和闻风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都争着看这位年轻将军的风采。洛文似乎习惯了这般注视，神色从容，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弟弟妹妹的身影。
　　就在这时，另一行车马徐徐驶近。车辆并不华丽，却透着一股沉淀的世家气度，随行的护卫个个精干沉稳。马车停稳，帘子掀起，一位身着淡紫华服、容貌明丽的少女扶着侍女的手走了下来。她气质高华，眉间却凝着一丝轻愁。
　　正是洛文的未婚妻——萧郡主。她是萧国公的孙女，因父母为国捐躯，与姐姐同被封为郡主。长姐早年嫁入江南陆家。今日她是受洛家之托，顺路来接洛老三、洛老四和叶攸宁回家的。
　　萧郡主的出现，也惹来一番低语议论。她抬眼望向人群中的洛文，眼神复杂，含着期待、幽怨，与难以言说的情意。
　　洛文看见她，原本从容的神色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心虚。他下意识移开视线，动作显得有些生硬。
　　然而，更让人瞠目的还在后面。
　　洛文身后那辆看似寻常的马车里，忽然传出一道娇媚入骨的声音：
　　“二郎，外面怎么这样吵？是接到弟弟妹妹了么？”
　　车帘被一只染着蔻丹的纤手掀起，露出一张妖艳妩媚的脸。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云鬓斜绾，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她穿着宽松裙衫，却仍能看出腹部隆起，约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
　　她倚在车门前，眼风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洛文身上，亲昵地问道：“二郎，眼前这几位，就是咱们家的弟弟妹妹吧？”
　　全场霎时一静。
　　谁不知道洛文与萧郡主是圣上亲赐的婚约，堪称天作之合。可如今，洛文的马车里竟藏着一位身怀六甲的艳女，还以这般亲密的口吻自称！
　　萧郡主脸上血色尽褪，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晃，被身旁侍女扶住。她望着洛文，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冰冷的失望与痛楚。
　　洛文脸色难看，张了张口，似想解释，却终究无言。他这点随了祖父——英雄难过美人关。当年洛老爷子就因不肯与身份不明的发妻和离，抗旨毁了大好前程。如今洛文竟也步其后尘，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胡姬，闹得满城风雨，连累家门蒙羞。
　　“你……你胡说什么！谁是你弟弟妹妹！”
　　一声带着哭腔的娇叱打破死寂。只见叶攸宁气得满脸通红。她虽不算聪慧，却最重情义，心里早就认定了萧郡主这个二嫂。如今见这胡姬当众羞辱萧郡主，二哥竟不反驳，一股火直冲头顶。
　　她甩开洛四的手，连洛三都没拦住，萧羽也没反应过来，叶攸宁已冲到马车前，指着那胡姬骂道：
　　“哪来的不知廉耻之人！这是我二哥！萧姐姐才是他的未婚妻！你滚远些！”
　　胡姬被她指着骂，也不恼，反以袖掩唇轻笑，眼波盈盈地瞥向洛文，语调更娇：“二郎你看，这小妹妹脾气真大。我好歹怀着洛家的骨肉呢，她怎能这样说我？”
　　“小五！不得无礼！”洛文见状头痛不已，上前想拉回妹妹。
　　“五妹，回来！”洛承反应极快，上前一把将激动的攸宁拽回身边。他心思敏锐，深知此事关乎两家颜面，更牵连二哥私德，在书院门口闹大，谁脸上都无光。
　　洛凌也反应过来，忙和洛承一左一右拉住还在挣扎、为萧郡主不平的攸宁。
　　“你凶我！三哥四哥你们看，二哥为了个贱人凶我！贱人你……唔！”
　　洛承赶紧捂住妹妹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堪的话来。
　　“小弟，还愣着做什么，上车。”
　　萧羽经姐姐提醒，沉默地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场面一片混乱。围观者指指点点，议论不休。洛文面沉如水，试图稳住局面。萧郡主深深看了洛文一眼，那目光里尽是决绝的疏离。她未再发一言，转身由侍女簇拥着走向马车，背影孤直而冷寂。
　　那艳女仍倚在车辕上，嘴角含着一丝得意的笑，望着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
　　攸宁被哥哥们拉着，望着萧郡主离去的背影，再看看那胡姬与满脸窘迫的二哥，委屈又愤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明白，为何二哥要辜负那样好的萧姐姐？
　　年节前的这场书院风波，像一块砸进静湖的巨石，涟漪远不止于学子间的口角。它牵动洛家声名、与国公府的关系，乃至皇家赐婚的体面，其影响必会蔓延至朝堂，悄然改写许多人的命运。
　　人群边缘，一直沉默旁观的高寒声望向哭泣的攸宁，眼中满是担忧。他对洛文所为颇感不齿，却也更深觉攸宁的赤子之心珍贵难得。
　　茶馆二楼，一名执扇的男子悠然望着楼下这场闹剧，目光尤其在洛承身上停了停，低声自语：
　　“有趣。”
　　他眼底幽深，瞥过愤懑的洛凌、强作镇定的洛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洛承的“弱点”，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也……更好利用。
　　书院生活暂歇，真正的风雨却才刚要袭来。洛家这个年，注定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