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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世浮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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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结束的第二天,洛攸宁刚走进静思斋,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同窗们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在她进门的那一刻突然停了。她心里涌起一阵不安,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课间休息时,平时与她交好的徐姓同窗悄悄把她拉到走廊下,低声说:“攸宁,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传你跟高寒声、萧羽两位师兄关系不一般,还说……还说叶师兄偏袒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洛攸宁心里一沉。
徐同窗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叶师兄对你有意,才会在诗会上当众斥责柳师姐。现在整个国子学都在议论,连学宫外面都传开了。”
洛攸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早知道柳如眉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谣言传得这么快、这么难听。
“我没有……”她想辩解,却觉得任何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当然相信你。”徐同窗握了握她的手,“但人言可畏,你要当心。柳家在京城势力不小,柳如眉又一向得师长喜欢,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下午就有监丞处的书吏来传话,叫洛攸宁去明德堂的偏厅。她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着几个人:监丞周大人、柳如眉,还有叶凌云。柳如眉眼睛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叶凌云则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学生洛攸宁,见过监丞大人。”洛攸宁行礼。
周监丞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昨天诗会的事。柳如眉,你先说。”
柳如眉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哽咽:“学生昨天的言行确实有不妥之处,已经反省过错。但学生所说的话并非凭空捏造。洛师妹转学来国子学,确实是通过洛、萧两家的关系,这件事学宫里上下都知道。至于她和高师弟、萧师弟来往密切,也是事实。学生只是担心学宫的风气,一时说错了话,绝不是有意诽谤。”
这番话她说得巧妙,既承认有错,又把指责坐实了。洛攸宁心中一急,正要开口,却听见叶凌云说道:“柳师妹这么说,可有真凭实据?”
柳如眉看向他,眼里含着泪:“叶师兄昨天也在场,难道没看见高师弟特意找洛师妹说话,还送她礼物?萧师弟更是处处维护她……如果没有私情,怎么会这样?”
“同窗之间互赠礼物、互相维护,就是有私情?”叶凌云语气平淡,“照这个道理,柳师妹去年送我诗稿,今年春天又送亲手绣的香囊,又该怎么解释?”
柳如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监丞轻轻咳嗽了一声:“凌云,说话注意分寸。”
叶凌云起身拱手:“学生失礼了。只是想让柳师妹明白,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随意猜测更不可取。”他转向洛攸宁,“洛师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洛攸宁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周监丞:“学生进入国子学,确实得到家中长辈的帮助,因国子学入学门槛过高,谁家子弟入学没得家中帮衬,但入学考核都是按照规程进行的,定都没有舞弊。学生和高师兄、萧师兄只是同窗之间的情谊,从来没有越过规矩。柳师姐所说的,实在是污蔑,请监丞大人明察。”
周监丞抚着胡须沉吟。他心里其实明白洛攸宁的意思,柳如眉的话多半出于私人恩怨,但柳家在京中势力大,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恐怕会惹出麻烦。
正犹豫的时候,忽然有个书吏匆匆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周监丞脸色微微一变,起身说道:“这件事容后再议。凌云,你跟我来。你们先回去。”
洛攸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退出偏厅。柳如眉跟在她后面,两人擦肩而过时,柳如眉低声说道:“你以为有叶凌云护着,就能平安无事?我们走着瞧。”
洛攸宁没有回应,加快脚步离开了。回到兰蕙院,她身心俱疲,伏在书案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书,为什么总是被卷进是非之中。
傍晚时分,萧羽来找她。他面色凝重,一进门就说:“攸宁,事情闹大了。”
“怎么了?”
“柳如眉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你和高寒声在江郡就认识,居然编造说你们早有私情,你转学来国子学也是为了他。这个谣言已经传到你义父陆祭酒那里,陆祭酒要学宫严查。”萧羽皱起眉头,“更麻烦的是,叶师兄今天在监丞那里为你说话,柳如眉就造谣说叶师兄和你……现在叶家也听到风声了……洛家恐怕……”
洛攸宁如同掉进冰窟。她和高寒声的初次相遇本来清清白白,却被歪曲成这样。而叶凌云……她和他不过见了寥寥几面,竟然也被牵连。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萧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已经让洛四哥去找洛二哥和我姐姐了。洛家在京城虽然不如柳家显赫,但二表哥在军中有威望,我姐姐是郡主,更何况你外祖父和我祖父都曾追随先帝开创帝业,不是她柳家能比的。你暂且安心,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洛攸宁怎么能安心?这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浮现这些日子的是是非非。她想起玉带河畔的高寒声,想起藏书楼前的冉悯,想起总是温和待她的萧羽,还有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叶凌云……
她和叶凌云,到底有什么渊源?为什么他一次又一次地帮助她?
第二天清晨,洛攸宁被院子里的喧哗声吵醒。推开窗一看,只见兰蕙院外聚集了不少人,隐约听见“叶家”、“公堂”这些字眼。她心里一惊,匆忙梳洗后出门,正好遇见徐同窗急匆匆跑来。
“攸宁!不好了!叶家和洛家闹上公堂了!”
“什么?”洛攸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事也能上公堂?
“听说是因为你!”徐同窗压低声音,“今天早上京兆府来人了,说叶家状告洛家……说是混淆叶家血脉!”
洛攸宁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混淆叶家血脉?这是什么意思?
她茫然地跟着人群走向学宫大门,远远就看见门外停着几辆马车,车前站着好几个人。她认出其中有大哥洛武、四哥洛承,还有三舅和四舅。对面是几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为首的是叶凌云。
京兆尹府衙上。
“……当年二弟执意不肯接手家中生意,非要去从军,父亲不过说了他几句,他就离家好几年。”叶凌云的父亲叶知远声音沉痛,“没想到,二弟不但当了校尉,还娶妻生子。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叶家子嗣虽多,但族里生的都是男子,从来没有过女孩子。我们叶家感激洛家把攸宁抚养成人,但她是叶家的骨血,理应认祖归宗。”
洛攸宁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她是……叶家的女儿?她知道父亲姓叶,没想到的是,居然就是南阳叶家的叶?!
洛攸宁难以置信地看着公堂上一言不发的父母。
洛武的父亲、洛家现在的当家人脸色铁青:“哼!攸宁是我妹妹洛云的女儿,从小在洛家长大,你们叶家从来没有找过我妹夫一家。如今攸宁长大了,怎么?叶家是想用攸宁去联姻哪个世家大族吗?!”
“你胡说!我们找过……只是没找到。是我儿子凌云在书院发现了攸宁,回来告诉我,我和父亲才知道的。”
洛攸宁的二舅把婚书扔到叶凌云父亲脸上:“就算这样,攸宁也是我洛家的外孙女,跟叶家没有关系!看清楚了,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叶明轩与洛云结为夫妇。洛云所生子女,皆为洛家血脉。这些年你们不知道攸宁的存在,是你们叶家的过错。如今既然知晓,也不是叶家想认回就能认回的!”
府衙前一片哗然。洛攸宁扶着门柱,才勉强站稳。她想起母亲总说“外嫁女不该牵连家中”,看着一言不发的父亲和掩面痛哭的母亲,这婚事,当初也是母亲哭着求来的,如今却……
如今,她可能无法继续姓洛了。
“攸宁!”
洛承看见她,连忙走过来扶住:“你别怕,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你都可以姓洛。”
洛攸宁抬眼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四哥……这是真的吗?”
洛承咬了咬牙,最终缓缓点头:“嗯,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妹妹,哥哥会护你一生平安。”
洛攸宁把头埋在洛承的肩膀上泣不成声。洛承坚定地看着这场官司的审判。
这时,叶凌云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今天没有穿学服,而是一身墨蓝色的常服,显得更加沉稳。他走到洛攸宁面前,神色复杂:“攸宁……妹妹。”
这一声“妹妹”,如同惊雷炸响。
“你……早就知道了?”洛攸宁声音发颤。
叶凌云点了点头:“那天在藏书楼见到你,就觉得面熟。后来查问才知道,你的容貌和我二叔年轻时的画像非常像。我故意带着家传的半块玉珏让你看见,后来我跟着你去了洛家,看见从军中回来的二叔,这才确认你是我堂妹。”他停顿了一下,“诗会上我维护你,并不是偏私,而是……你是我堂妹,我理应照顾你。”
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叶凌云屡次相助,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意味深长。原来,是血脉相连。
“你闭嘴!”洛承呵斥道。
“我已经去请祖父过来了。”叶凌云温和地说,“攸宁,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你是叶家的女儿,这是不争的事实。祖父年纪大了,这些年一直惦念着二叔,如果再见到你,不知道该有多欣慰。”
“欣慰?是欣慰能找到好的世家做靠山吧?”洛承继续讽刺道,“南阳叶家虽然不是大族,但也是大商贾之家。唯一奇怪的是,家族里从来没有生过女孩子,但也有传闻说叶家有过女孩子出生,只是叶家阳气太重,女孩子都夭折了,没有一个长大的。真的是夭折,还是说叶家不想要女儿?叶家族中子弟里,只有你叶凌云拿得出手,其他子弟都是废材,如今儿女长大要联姻了,想到……”
“你闭嘴!”叶凌云第一次表现出生气。
洛攸宁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洛承却不怕叶凌云,继续说道:“你知道攸宁名字的含义吗?当时叔伯们都觉得‘攸宁’不适合当名字,但我已故的祖母坚持用‘攸宁’给外孙女取名,因为‘君子攸宁’,我祖母希望我的妹妹一生安宁顺遂,这也是我祖母的遗愿。”
洛攸宁停止了抽泣,缓缓从洛承怀里抬起头,看着四哥。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