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江夜》余生之寂寞

3、秋收诗会风波

　　两个月后，便是秋收诗会。整个书院都在为此紧锣密鼓地准备。寻常诗会总是才子佳人云集，吟诗作对，气氛热闹；但秋收诗会却不同——与其说是诗会，不如说是一场祭典，意在祈求来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秋意渐浓，国子学的银杏叶已染成一片金黄，宛如锦缎。每当微风拂过，落叶翩跹，整个学宫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里。秋收诗会是国子学一年一度的重要雅集，不仅师生齐聚，更有京城名流应邀观礼，对于学子而言，这正是崭露头角的良机。
　　洛攸宁进入国子学已两月有余。这些日子，她处处谨言慎行，努力适应新环境。三表兄和四表哥虽时常来看她，但他们分别在地字班与玄字班，课业繁重，无法时时照顾。二表哥则已投身军中历练，更是难得一见。倒是萧羽，因着洛、萧两家的姻亲关系，对她颇为关照，常常邀她一同温书。
　　这天午后，洛攸宁从藏书楼借了典籍返回兰蕙院，经过兰台院外的花园小径时，迎面遇上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身穿靛蓝学服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容貌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矜。她身后跟着三四位女伴，皆身着天字班的服饰。
　　洛攸宁认得她——柳如眉，天字乙班的学生，出身京城望族柳家，父亲官拜吏部侍郎。柳如眉在国子学里颇有名气，不仅因为家世显赫，更因她才华出众、相貌出挑，向来是师长眼中的得意门生。
　　“让开。”柳如眉脚步未停，淡淡说道。
　　小径狭窄，洛攸宁连忙侧身避让，怀中的书卷却因动作太急散落了几本。她蹲下身去捡，柳如眉一行人已从她身旁走过。恰在此时，一本《诗经集注》滑到了柳如眉的脚边。
　　“碍事。”柳如眉脚步微顿，绣鞋不经意间踩上了书页。
　　“柳师姐，那是我的书……”洛攸宁轻声开口。
　　柳如眉这才垂眸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江郡来的洛师妹。”她移开脚，书页上已留下浅浅的鞋印，“听说你是走了洛家和萧家的门路才进来的？看来国子学的门槛，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她身后的女伴们传来低低的窃笑。
　　洛攸宁抿了抿唇，想起高寒声曾说“要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便抬起头直视柳如眉：“师姐此言差矣。国子学自有遴选的规制，攸宁既能入学，自然是符合规程的。至于门第之事，师姐既重规矩，应当知道，学宫之内只论学识，不论出身。”
　　柳如眉笑容微敛。她没料到这个看似怯懦的新生敢当众反驳，眼中掠过一丝不悦：“好个伶牙俐齿。我倒要看看，秋收诗会上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能拿出什么真才实学。”说罢拂袖而去。
　　洛攸宁拾起书，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泛起不安。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柳师姐，但方才那番对话，恐怕已结下梁子。
　　此后几天，洛攸宁在学宫中偶遇柳如眉时，总能感觉到对方冷淡乃至轻蔑的目光。有一次琴课结束，她听见柳如眉在廊下与人闲谈：“……江郡来的，能有什么见识？不过是倚仗洛家那点军功罢了。听说在元初学宫时资质就平平，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转来国子学……”
　　洛攸宁握紧手中的琴谱，终究没有上前争辩。母亲常教导“忍一时风平浪静”，她不愿在诗会前夕节外生枝。
　　秋收诗会定在九月十五。提前十天，学宫里便忙碌起来，学生们或准备诗作，或练习才艺，处处可闻吟诵声与丝竹之音。
　　洛攸宁被分在坤字组的诗画展示。她虽不擅作诗，但丹青尚可，便决定以一幅《秋收图》应展。这些日子，她常与萧羽在静思斋后的亭中切磋画艺。萧羽总是耐心陪她，偶尔提点技巧。
　　“这里用色可以再淡一些，秋意贵在清朗，不宜过浓。”这天午后，萧羽指着画中的远山说道。
　　洛攸宁依言调色，侧过头时见他脸色苍白，不由关切：“小羽若是不适，不必陪我。我自己可以的。”
　　“无妨。”萧羽微微一笑，“说起来，小时候我去江郡洛府做客，那时你才五六岁，总是躲在你三哥身后，怯生生的模样。”
　　洛攸宁执笔歪头问道：“那现在呢？”
　　“自然是更加乖巧可爱了。”萧羽目光温和，伸手轻抚她的发丝，如兄长一般，“我二姐常提起你，若是知道你来国子学，她一定很欣慰。”
　　提到萧二姐姐，洛攸宁心中一暖，正想说什么，忽听亭外有人道：“萧师弟好兴致。”
　　两人抬头，见一青年负手立于亭外。他约莫二十上下，身姿挺拔，身着天字甲班的深青学服，腰间佩着半块玉珏——那玉珏样式似乎在哪里见过。他气度从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静，仿佛能洞悉人心。
　　“叶师兄。”萧羽起身行礼，洛攸宁也跟着起身。
　　叶凌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洛攸宁身上：“这位是？”
　　“坤字丁班洛攸宁，见过叶师兄。”洛攸宁垂眸行礼。
　　“洛师妹。”叶凌云语气平淡，“方才路过，见二位论画，冒昧打扰。”他走近画案，端详片刻，“笔法工整，立意尚可，但气韵稍欠。秋收之意，不在丰硕而在圆满，你可明白？”
　　洛攸宁似懂非懂，仍恭敬道：“谢师兄指点。”
　　叶凌云不再多言，向萧羽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后，萧羽才轻声对洛攸宁说：“他叫叶凌云，是天字甲班之首，国子学监丞的得意门生，也是南阳叶氏的嫡长孙。叶家经商多年，家底殷实，但因是商贾出身一直无法入仕。叶师兄年少成名，才学品性俱佳，在学宫中声望极高，连你义父——太学祭酒陆大人都称赞他的才学。甚至有人传言，他可能会成为最年轻的国子学祭酒。”
　　“叶师兄性子虽冷淡清高，但学识确实渊博。他今日竟愿意出言指点你，真是难得的机缘。”
　　洛攸宁点点头，心中却莫名有些忐忑。叶凌云看她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却又说不清是什么。
　　转眼便到了诗会当日。国子学明德堂前的广场上早早搭起了彩棚，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以及剑术划分区域。巳时初，师生宾客陆续入场，场面热闹非常。
　　洛攸宁的《秋收图》被挂在坤字组展区东侧。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簪一支碧玉簪，清雅得体。四表哥洛承特意抽空来为她打气，见了画作笑道：“小妹进步真快，这画要是让祭酒大人看见，定能得个好评价。”
　　“四哥别取笑我了。”洛攸宁脸颊微红。
　　“我说真的。”洛承正色道，“你在元初学宫最后一年突然开了窍，如今在国子学虽不算顶尖，但也绝不逊色。姑姑和姑父若是知道，一定会很欣慰。”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洛攸宁抬眼望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人走来。那人身着天青色锦袍，外罩银线绣云纹的深蓝半臂，腰佩玉带，步履从容。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朗的轮廓和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洛攸宁呼吸一滞。
　　是高寒声！
　　一年未见，他长高了些，肩背更加挺拔，但笑容依旧灿烂如昔。他正与身旁几位地字班的师兄谈笑，目光不经意扫过展区，忽然顿住。
　　四目相对。
　　高寒声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惊喜。他快步走来，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停在洛攸宁面前。
　　“洛攸宁？真的是你！”他的声音依旧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高……高”洛攸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也在国子学。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江郡吗？”高寒声上下打量她，眼中笑意更深，“这身打扮很适合你。”
　　洛攸宁脸颊微热，轻声道：“我转学来了。高师兄……也是国子学的学生？”
　　“是啊，我在坤字丙班。”高寒声道，“去年随先生去江郡时，我还在修字班，今年刚升入坤字。你呢？”
　　“坤字丁班。”
　　“那我们是同届了！”高寒声笑容更盛，“太好了，以后可以常常见面。对了，你……”他还想说什么，身后有人唤他：“寒声，祭酒大人让你过去一趟。”
　　高寒声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向洛攸宁：“诗会结束等我，我有话跟你说。”说罢匆匆离去。
　　洛攸宁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年里，她常常想起那个秋日午后，想起他爽朗的笑容和那句“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如今重逢，他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洒脱不羁，光芒夺目。
　　“攸宁，你认识高寒声？”萧羽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在江郡时……有过一面之缘。”洛攸宁简单带过。
　　萧羽若有所思：“寒声出自北境高家，听说家中经商，其余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他为人确实不错——他是我同桌，前段时间因家中有事才没来书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你是不是得罪了柳如眉？”
　　洛攸宁摇摇头：“没有呀。”
　　“那你小心些，我刚才听见柳如眉在编排我们两个。”
　　“嗯，我会注意的。”
　　诗会进行到午时，进入了自由切磋的环节。学子们或吟诗作对，或品评书画，气氛热烈。洛攸宁的画作吸引了几位师长驻足，其中便有国子学监丞周大人。周大人抚须点头：“笔法细腻，布局得当，尤其这田垄间的农人，姿态生动，可见是用了心的。”
　　得到夸奖，洛攸宁心中欢喜，正要道谢，忽听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监丞大人谬赞了。依学生看，此画匠气过重，灵动不足，不过是循规蹈矩之作罢了。”
　　说话的是柳如眉。她不知何时来到了展区，身后跟着几位女伴，皆以帕掩口，似笑非笑。
　　周监丞微微皱眉：“各花入各眼，柳生不必苛责。”
　　“学生不敢。”柳如眉欠身，目光却扫向洛攸宁，意味深长道，“只是觉得，有些人不该凭着关系挤进国子学，却拿不出真才实学，平白拉低了学宫的水准。”
　　这话说得露骨，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洛攸宁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
　　“柳师姐此言差矣。”一个声音响起，萧羽缓步走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衬得面色愈发苍白，语气却从容平静，“洛师妹的画作既得监丞大人肯定，自有其可取之处。师姐若觉得不好，不妨拿出自己的作品，让大家品评高下，何必在此妄加指责？”
　　柳如眉脸色一沉：“萧师弟是要为她出头？”
　　“不敢，只是就事论事。”萧羽淡淡应道。
　　气氛一时僵持。这时，高寒声从人群中走出，朗声道：“我也觉得洛同窗的画不错。柳师姐若是不服，不如咱们比一比？我听说柳师姐准备了诗作，正好洛师妹也作了一首，不如请诸位师长评判？”
　　柳如眉冷笑：“高师弟，你与她是什么关系，也这般维护？”
　　“同窗之谊。”高寒声坦然道，“况且大家都是同窗，师姐为何独独针对洛同窗？”
　　眼看争执升级，周监丞正要制止，忽见叶凌云走上前来。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如眉身上：“柳师妹，学宫雅集，当以切磋交流为重，而非口舌之争。”
　　柳如眉见是叶凌云，气势稍敛，但仍不服：“叶师兄明鉴，我只是不愿有人滥竽充数，坏了国子学的名声。”
　　叶凌云淡淡道：“是否滥竽充数，师长自有定论。你方才所言‘凭关系挤进国子学’，可有实证？”
　　柳如眉一滞：“这……学宫上下谁不知……”
　　“无凭无据，便是诽谤。”叶凌云语气转冷，“国子学规第七条：不得妄议同窗出身，不得散播不实之言。柳师妹是忘了，还是觉得规矩不必遵守？”
　　柳如眉脸色大变。叶凌云虽是师兄，但素来不管闲事，对师弟师妹也多是清高疏离，今日却为洛攸宁出头，实在出人意料。她咬牙对周监丞道：“学生不敢。只是……只是方才见洛师妹与高师弟、萧师弟皆过从甚密，不免让人多想。毕竟男女有别，总该避嫌才是……”
　　这话更是诛心，暗指洛攸宁品行不端。周围已响起窃窃私语。
　　洛攸宁浑身发颤，又羞又气，不知如何反驳。高寒声和萧羽刚要开口，却听叶凌云沉声道：“柳如眉！”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学宫之内，同窗切磋、互相请教乃是常事。你以此臆测他人关系，非但有失厚道，更是辜负师长教诲。”叶凌云目光如炬，“今日之事，我自会禀明祭酒。现在，请你离开展区。”
　　柳如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她爱慕叶凌云已久，从未想过他会当众给她这般难堪。最终，她狠狠瞪了洛攸宁一眼，掩面离去。
　　就连一旁的周监丞也被叶凌云这副模样惊着：“凌云，都是同窗，如眉虽有错，终究只是口舌之争，你有些过了。”
　　“学生知错。”叶凌云拱手道。
　　“罢了。”周监丞摆摆手，也转身离开了。
　　一场风波暂歇，但洛攸宁心中的不安却更重了。她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也能听见低低的议论声。
　　“这洛攸宁什么来头，竟能让叶师兄为她说话？”

　　“听说高寒声也护着她……”
　　“柳如眉这次可踢到铁板了……”
　　洛攸宁低下头，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萧羽轻声安慰：“别在意，清者自清。”高寒声也道：“柳如眉向来骄纵，你别把她的话放心上。”
　　她勉强点点头，心中却一片纷乱。
　　诗会结束后，洛攸宁匆匆返回兰蕙院。途经花园时，高寒声从后面追了上来。
　　“攸宁，等等！”
　　她停下脚步。高寒声走到她面前，微微喘了口气，笑道：“跑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高同窗……有事吗？”洛攸宁低声问。
　　高寒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给你。去年在江郡，我说要再买个草编蚱蜢送你，一直没机会。这次在京城市集看到，就买下来了。”
　　洛攸宁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精致的草编蜻蜓，栩栩如生。
　　“喜欢吗？”高寒声期待地望着她。
　　“喜欢……谢谢你。”洛攸宁握紧锦囊，心中涌起暖意。
　　“那就好。”高寒声笑容灿烂，“其实那天在玉带河边，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后来听说你转学了，我还想着会不会在国子学遇见你，没想到真的遇见了。”
　　他顿了顿，认真道：“今天柳如眉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个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你很好，比她自己说的那些强多了。”
　　洛攸宁眼眶微热：“谢谢高同窗。”
　　“叫我寒声就好。”高寒声眨眨眼，“同窗之间，不必那么拘礼。对了，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我虽不才，但护着同窗的力气还是有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高寒声才告辞离去。洛攸宁握着锦囊回到房中，将草编蜻蜓放在案头，与那枚玉扣并排而放。两件礼物，来自同一个人，见证两次相遇，也在她心中悄悄种下了不一样的情愫。
　　她以为今日的风波已经过去，却不知，真正的波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