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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国子学的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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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先帝驾崩,新君耽于享乐,朝政渐由俞家外戚把持,京师的气氛也悄悄变了味道,看似仍是繁华富饶、弦歌不绝,可空气中却隐隐流动着试探与机锋。四方势力——拥兵自重的藩王、虎视眈眈的胡族,近年都以“求学”为名,将子弟送入此地。国子学早已成了一方窥探朝堂虚实、暗中较力的棋盘。更有甚者,不少外族举族迁居中原,一些城池渐被称为“侨城”。
京师国子学的银杏初染金黄时,洛攸宁踏入了这座名动天下的最高学府。晨雾未散,她独自立于刻有“明德堂”三字的石牌坊下,手中紧攥入学文书。十五岁的洛攸宁比去岁长高了些,眉目间稚气稍褪,但那谨慎与怯意仍在,只是藏得更深。
今日她特意穿了新制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发梳双环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这是母亲予她的入学礼,嘱咐“不可过于招摇”。 “小妹!” 熟悉的声音自后传来,洛攸宁回身,见三表哥洛凌与四表哥洛承快步而来。二人皆着国子学靛蓝学服,腰佩玉饰,神采奕奕。
“三哥,四哥。”洛攸宁行礼,心下稍定。
洛承将她细细一打量,笑道:“一载不见,小妹出落成大姑娘了。听闻你在元初学宫最后一年进益不小?”
洛攸宁微微颔首。自玉带河那日后,她确然尝试着改变——课上主动发问,受欺时不再一味垂首,甚至鼓起勇气恳求外祖父允她转入国子学。出乎意料,最支持她的竟是几位兄长,尤是曾于国子学就读的大表哥洛武与二表哥洛文。
“二哥特意叮嘱我们照应你。”洛凌接过她手中书箱,“京师非比江郡,走,先带你去见监丞大人,办理入学事宜。”
国子学较元初学宫大了不止一筹,青石道旁古木参天,殿宇楼阁错落有致。沿途时有学子经过,见洛凌、洛承领着生疏少女,皆投来好奇目光。
“那是何人?”有人低声问。
“江郡洛家的,听闻是洛文将军表妹。”另一人答。
洛攸宁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那枚玉扣——一年来,它始终被她贴身佩戴,已成某种难言的慰藉。手续既毕,洛凌、洛承引她至“兰蕙院”,此为国子学女学生居所。较之元初学宫六人一间的斋舍,此处每人有独立小室,虽不阔大,却雅洁齐整。
“你分在坤字丁班,与男学生同院不同班。”洛承解释,“国子学虽允男女同校,但课室分设,惟经义、策论大课及某些盛会方在一处。另则,国子学与元初学宫一般,皆为七年制,秋季入学,每一年各有称谓:启、修、知、坤、玄、地、天。京师国子学门槛甚高,幸得二伯父在军中和朝中有些人脉,方能转入。” 洛攸宁点头以示明白。
“对了,”洛凌忽想起一事,“萧家那小幺儿在坤字丙班,你可记得?咱们未来二嫂,萧家姐姐的幼弟。”
“记、记得。”
“那小子今儿似乎告了病,未至。你能转来国子学,萧家也出了力。”洛承随口道,“不过他素来娇贵,告假是常事。”
洛攸宁掩唇轻笑:“是么?多年未见,他还是这般性子。他不是最爱跟在三哥四哥身后么?”
“你不也是?”洛凌、洛承一左一右揽住小妹肩头,嬉笑相询。
安顿妥当,两位兄长送她至丁班课室。女班课室位于明德堂东侧,名“静思斋”,室内敞亮,已有十数女学生在座。见洛攸宁入内,众人目光齐集,有打量,有好奇,亦有淡淡的不屑。
“新同窗洛攸宁,今后与诸位共学。”授《诗经》的周先生简略介绍后,指了后排靠窗之位,“你暂坐彼处。” 一整日,洛攸宁皆有些心神不宁。
窗外可见对面男班课室“勤学斋”的屋檐,偶有男生经廊下而过,她总不自觉抬眼望去,却始终未见那道熟悉身影。翌日清晨,洛攸宁被遣往藏书楼取新到的《礼记注疏》。藏书楼在国子学西北隅,须穿过一片竹林。秋阳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点,她抱着数卷书册匆匆而行,心中犹思昨日课业。
“当心!”
一个身影忽从拐角处闪出,两人险些撞个满怀。洛攸宁踉跄后退,怀中书卷散落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我走得急了……”对方连忙蹲身相助拾捡。洛攸宁蓦然抬首,只见那明朗的少年深蓝学服略嫌宽松,面色有些苍白,眼眸却依旧清亮如星。他正低头捡书,尚未留意到她。
“无、无妨。”洛攸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少年拾起最后一卷书,起身递还给她。二人目光于空中相接。时光仿佛凝滞了一瞬。
“师妹是……?”少年面现疑惑。
洛攸宁忽觉语塞:“对不住师兄……”
“你……”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莞尔。
“我转学来了。”洛攸宁先答道,“今年方转入坤字丁班,洛攸宁。”
“在下冉悯,天字甲班。兰蕙院新转来姓洛的学子……洛承可是令兄?”
“正是。”
“他常在同窗跟前夸耀有位乖巧懂事的小妹,羡煞我等。”冉悯将书卷递予她,笑道,“你可是来取新到的《礼记注疏》?拿去吧。”
“多谢师兄,师兄再会。”洛攸宁接过书卷,扭头便走,直至出了藏书楼方敢深吁一气。
她却不知,另有一少年立于藏书楼二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望着洛攸宁怀抱书卷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唇角微扬:“有趣。”
午后射艺课上,教授射艺的武先生于场中淡淡道:“开始习练。” 洛攸宁握弓,凝神静气,箭离弦,疾飞而出,正中靶心。随后九箭,箭箭皆中红心。
“好!不愧是洛家子弟。不过比起你四哥,尚逊一筹。洛承当年二十箭全中靶心,至今无人能破。”武先生行经她身侧,缓声道。
周遭响起低低惊叹——洛家将门,家学渊源。
“你已很好。”武先生难得赞许,“望你能破令兄所留纪录。”
课毕,洛攸宁独自于射场整理器具。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秋风送爽,隐约带来远处桂花甜香。
“听闻你今日箭箭中的?” 洛攸宁回身,见萧羽斜倚门边,笑容温润。他已换了常服,月白长袍衬得面色愈显苍白,精神却似好了许多。
“你怎来了?不是告病了么?”洛攸宁放下手中弓。
“好些了,躺不住,出来走走。”萧羽近前,取过一把弓试了试力道,“你也知晓我二姐总不放心,稍有不适便不允出门。如何?国子学与元初学宫很是不同吧?”
“嗯,更自在,却也更难。”洛攸宁如实道,“课业艰深许多。”
“若有不明处,可来问我。”萧羽笑道,“洛三哥、洛四哥他们在地、玄字,反是我这儿更为方便。”
二人自然而然地并肩步出射场,沿银杏夹道的小径缓行。金黄落叶铺了满地,踏上去沙沙作响。
萧羽领着洛攸宁将国子学各处细细逛了一回,送至兰蕙院前,告知兰台院为男学生居所,与兰蕙院相隔一座花园。
窗外,国子学的银杏叶已黄了大半,金灿如染,像极了那个赠她玉扣的少年眼中曾有的光亮。洛攸宁于舍内独坐,心中暗忖:为何不见高寒声身影?莫非他竟是自己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