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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带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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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郡元初学宫,乃是前朝元初皇后创立的第一所男女同校的学堂。沉闷的钟声穿透晨雾,恰如洛攸宁此刻的心绪。她独自站在学宫后的玉带河畔,望着墨绿色的河水缓缓东流。水面上漂着几片早凋的黄叶,打了几个旋,便消失在拱桥之下。已是第四个年头了。四年前,她还是个满怀憧憬踏入学堂的小女孩,以为能像兄长们一般,凭读书改变命运。可学宫那道青石门槛,跨进去容易,想要真正被接纳,却是难如登天。
“洛家的女儿?就是那个嫁了个孤儿门户的洛氏之女?”先生们提起她母亲时,语气总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毫无灵气,资质平平,白白糟蹋了洛家的银钱。”同窗们或背后议论,或当面嗤笑,从无避讳。
洛攸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学宫服,袖口已磨出了毛边。母亲总说“节俭是美德”,可她心里明白,家中并非真无钱财,只是那些银两都用在“更紧要”的处所——虽说外祖父与舅舅们顾念亲情,出钱为父母购置了宅院,但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不能因为是血亲便理所当然。母亲常说,外嫁女无论嫁得好坏,都是自己的选择,不该牵累母家。
“要知恩,要努力,莫辜负父母的期盼。”每次送她到学宫门口,母亲总会这般叮嘱。可感恩与努力,换不来同窗的友善,换不来先生的青眼,更换不来课业上哪怕一句褒奖。昨日,李祭酒当众将她的策论掷在地上,冷冷道:“如此粗浅见解,不如归家学些女红,将来许能嫁个寻常人家,休要再肖想士族高门了。” 四下里响起压抑的嗤笑。洛攸宁蹲身去捡那散落的纸张时,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模样倒还周正,往后许人做个妾室也是出路。”她听见有人低声嗤笑。是啊,她一直如此软弱。母亲教诲,女子当以柔顺为美;父亲训导,顶撞便是不孝;兄长也说,反抗只会招来更大的折辱。十年间,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将所有委屈生生咽回腹中。可是,玉带河的流水看起来那般温柔,仿佛能包容一切苦痛。洛攸宁向前挪了一小步,鞋尖已悬在河岸边缘。秋风掠过,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喂!”
一个清亮的声音猝然从身后响起,明朗得不像这阴郁秋日该有的音色。洛攸宁吓得浑身一颤,脚下本就松动的泥土随之崩塌,她整个人直直向河中坠去! 水,比她想象得更刺骨,瞬间淹没了口鼻。洛攸宁不会泅水,惊慌地挣扎,却只是加速了下沉。墨绿的河水灌入耳中,周遭变得模糊而寂静。原来死是这样的……也好,至少不必再面对明日的学宫,面对那些目光……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洛攸宁被猛地拽出水面,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那人半拖半抱地将她带向岸边,湿透的学宫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如铁甲。
“好端端的,为何想不开?”
那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以及一丝不解的责备。洛攸宁瘫坐在岸边湿漉漉的草地上,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后怕。她抬起头,看清了救命之人——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同样浑身湿透,墨黑的发丝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睛极亮,宛若晴夜星辰,此刻正带着探究的神情望着她。少年身着的并非学宫服饰,而是一袭天青色锦袍,即便被水浸透,仍能看出质地不凡,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他腰间本该佩玉之处空空如也,只余一根同样湿透的丝绦。
“我……”洛攸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羞愧将她淹没——不仅轻生未遂,更以如此狼狈之态被陌生人尽收眼底。少年在她身旁随意坐下,毫不介意地上的污湿。
“我叫高寒声,随国子学的先生来此拜访。你呢?叫什么名字?”
洛攸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袖:“洛……洛攸宁。” “洛攸宁?”
高寒声歪了歪头,“江郡洛家的?” 她轻轻点头,等待那熟悉的轻蔑或怜悯。但高寒声只是“哦”了一声,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浸了水的小布袋,倒出两颗湿漉漉的蜜饯。
“吃么?虽泡了水,滋味差些,但总还能吃。”他递过来一颗,自己将另一颗丢进嘴里,随即皱了皱眉,“果然不好吃了。” 洛攸宁怔怔地望着躺在他掌心、裹着糖霜的蜜饯,不知该如何回应。
“拿着呀。”高寒声索性拉过她的手,将蜜饯放入她掌心。他的指尖温热,即便刚从冷水中出来。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些。我每回挨家里训斥,都偷偷吃这个。”
洛攸宁终于抬起头,仔细端详这个名叫高寒声的少年。他脸上没有怜悯,没有讥诮,甚至没有过多好奇,只是寻常地看着她,仿佛他们并非初遇,而是在某个平淡午后偶然相逢的旧识。
“为何救我?”她轻声问,嗓音有些沙哑。
高寒声挑了挑眉:“见人落水,自然要救。难道眼睁睁看你淹死不成?”他顿了顿,又道,“虽说你看起来像是自己跳下去的。”
洛攸宁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不过,”高寒声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缓缓流淌的玉带河,“这河水其实不深。你瞧,我站着也不过到胸口。即便我来不及,你自己扑腾几下,也能站住。” 洛攸宁顺着他所指望去——确实,河水仅及成年男子胸口深浅。她竟选了一条淹不死人的河寻短见,这发现让她愈发的无地自容。
“我……我不晓得……”她声如蚊蚋。
高寒声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惊起了河边柳梢的一只灰雀。“你可真有意思。”他说,语气里并无恶意,反倒像发现了什么趣事。洛攸宁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继续垂首。湿发贴在脸颊,水珠沿着下巴滑落,滴在紧握的手上。 “冷么?”高寒声问,不待她回答便站起身,“走,寻个地方把衣裳弄干。我知道学宫西侧有个废置的亭子,平日少有人去。”
洛攸宁犹豫了,与陌生男子独处,若被学宫之人知晓……
“怕什么?”高寒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方才连死都不怕,还怕同我去个亭子?” 这话戳中了洛攸宁。是啊,她连死都试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她缓缓起身,湿透的裙裾沉沉地贴在腿上。高寒声已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她未跟上,便停下等候。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学宫后园幽静的小径上。午后学宫人迹稀少,多数学生或在斋舍歇息,或在温习课业。偶有几位先生经过,高寒声皆从容行礼问好。对方见他衣着不俗,也俱颔首回应,竟无人出声盘问。果然,西侧真有一座半荒废的亭子,匾额字迹漫漶不清,亭内石桌石凳尚算完好,只积了层薄灰。亭周树木掩映,颇为隐蔽。 “你等着,我去寻些干柴来。”高寒声说着便要离开。
“不、不必……”洛攸宁忙道。
“生火会惹人注意的。” 高寒声略一思忖,点点头:“也是。”他脱下外袍,用力拧了拧水,铺在石凳上,“坐这儿吧,日头晒着,一会儿便干了。” 洛攸宁迟疑着坐下,高寒声则在对面石凳坐了,也将自己的外袍铺开晾晒。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带来些许暖意。寂静在亭中弥漫,唯有风吹叶片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飘来的诵读声。
“你为何……”洛攸宁与高寒声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你先说。”高寒声笑道。洛攸宁抿了抿唇:“你为何来学宫?”
“随先生来拜会祭酒大人。”高寒声答得轻松,“国子学每岁皆会遣学生至各大学宫交流,今年轮到我。”他语气淡然,但洛攸宁留意到,他说“轮到”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你呢?”高寒声反问,“为何……想不开?”
洛攸宁低下头,盯着自己仍在滴水的手指。该如何说呢?诉说这四载在学宫所受的欺侮?诉说无论怎样努力都得不到认可?诉说觉得活着毫无意趣? “学宫……很难。”她最终只吐出这四字。
高寒声并未追问,只点点头:“我听说过元初学宫,素以严苛著称。不过,”他话锋一转,“再难也不至寻死吧?离开便是了。”
“不能离开。”洛攸宁低声说。
“那又如何?”高寒声不以为然,“不快活便不待了,人生苦短,何必为难自己?” 这话于洛攸宁而言,实在离经叛道。她自幼所受教诲,皆是忍耐、顺从、莫负期望。快活与否,从来不在考量之列。
“你家中……不会责备你么?”她问。高寒声的笑容淡了些许:“会啊。我家规矩多得教人喘不过气。”他望向亭外,目光悠远,“所以我喜欢出来,看看外头的人,外头的事。你可知晓?这是我头一回来江郡,此处街市与京城大不相同,连糖人的模样都两样……” 他滔滔说起沿途见闻,从江郡的街巷布局到小吃风味,从偶遇的杂耍艺人到市井趣谈。洛攸宁静静听着,这些她从未听过。母亲从不允她独自上街,每回出门皆有嬷嬷相伴,直奔指定铺子,买了便回。 “……最有趣是昨儿在东市见一老者,能用草编出各样活物,栩栩如生。”高寒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湿透却依稀可辨形状的草编蚱蜢,“我买了一个,可惜泡坏了。” 洛攸宁望着那只不成形的草蚱蜢,忽觉十分惋惜。
“你若喜欢,我再买一个送你。”高寒声随口道,旋即想起什么,“对了,你平日可出学宫?我可带你瞧瞧去。”
洛攸宁摇头:“学宫每月只休一日,且需家人来接。” 高寒声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每月一日?岂不闷煞人?”他起身,在亭中踱了几步,“我在国子学虽也受管束,至少旬休可外出。你家也管得这般严?”
“母亲说,女子当静处深闺,不宜抛头露面。”洛攸宁背诵般说出母亲常言。高寒声停步,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那你喜欢读书么?在学宫学些什么?”
“读《女诫》《列女传》,学琴棋书画。”洛攸宁答,“可我……并不擅长。” “你喜欢么?”高寒声追问。洛攸宁怔住了。喜欢?从未有人问过她是否喜欢。学这些,是因大家闺秀皆该学,是因将来嫁入好人家需这些技艺。喜欢与否,无关紧要。
“我不晓得。”她如实道。
高寒声重新坐下,手托着下巴看她:“你可知?你说话时总垂着眼,声细如蚊。在学宫,你也这般?” 洛攸宁点头。
“那难怪受人欺。”高寒声直言不讳,“人皆挑软柿子捏。” 这话刺痛了洛攸宁,却也让她有一丝释然——原来当真是自己不够好。“我确实……不够好。”她脱口而出,随即懊悔。怎会对陌生人吐露心声?高寒声却认真思量起来:“我非此意。我是说,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像这样。”他示范给她看,目光清亮而直接,“其次,声响要足,至少教对方听清。再者,若有人欺你,你要还击,哪怕只是瞪回去。”
“可……母亲说……” “柔顺非任人欺凌。”高寒声打断她,“我阿姊也极温柔,但若有人欺她,她绝不退让。” 洛攸宁想起家中兄长们,他们似乎也并非全然顺从。可他们是男子,而她是女子。父亲常说“资质愚钝”,母亲常说“需加管教”,她便真以为自己一无是处,只能服从。
“试试看。”高寒声鼓励道,“便从此刻始。看着我,大声说‘多谢高寒声公子相救’。”
洛攸宁犹豫片刻,缓缓抬头,迎上高寒声明亮的眼眸:“谢……多谢高寒声公子相救。”声响比平日大了些,仍显微弱。
“再响些。”高寒声不满。
“多谢高寒声公子相救!”洛攸宁提高嗓音,脸颊涨得通红。
高寒声笑了,那笑容如阳光般灿然:“很好!便这般保持。还有……”
日影渐西,两人的衣裳干了大半。其间高寒声讲了许多他阿姊的旧事,洛攸宁仿佛窥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原来女子亦可那般活着。高寒声外袍上的云纹在光下泛着淡淡银辉,洛攸宁的学宫服则显得格外朴素。 “我得回去了。”高寒声起身,将半干的外袍随意搭在臂上,“先生申时便要离学宫。” 洛攸宁也跟着站起,猛然意识到,此番别后,或许再也见不到这奇特的少年了。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怅惘。高寒声走至亭口,又折返回来,自腰间解下那根丝绦,其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扣。“这个送你。”
洛攸宁惊愕地望着他:“这太贵重……”
“不值什么。”高寒声将玉扣塞入她掌心,“权当留念。记着,下回再想跳河,先瞧瞧水深浅。”他眨眨眼,转身离去。行出数步,他回头扬声道:“洛攸宁!记着我说的——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洛攸宁握着尚存他体温的玉扣,立于亭中,目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那身影挺拔而洒落,与她所识的所有人都不同。风又起,她却不再觉得冷。垂眸看向手中玉扣,温润白玉雕着简朴祥云纹,其下浅蓝流苏犹在滴水。这是她十年来收到的第一份赠礼,来自一个相识不足两个时辰的陌路之人。
远处钟声再起,提醒学子午后的课业将始。洛攸宁将玉扣仔细收进怀中,理了理半干的学宫服,朝学堂行去。经过玉带河时,她驻足片刻,望向那墨绿色的河水。水确然不深,岸边垂柳枝条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她深吸一口气,昂首向前。学宫长廊下,几个素日欺她的同窗正聚在一处说笑。见洛攸宁行来,其中一尖脸少女嗤笑道:“哟,洛攸宁,午后的琴课预备好了?可别再弹得似杀鸡……”
洛攸宁停步,抬首直视那少女,清晰道:“李小姐若有暇指点他人,不如多练练自家琴技。昨日先生说您指法生硬,可是真的?”
众人皆愣住,包括洛攸宁自己。她竟真说出来了。尖脸少女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正欲发作,上课钟声再度响起。洛攸宁不再理会,转身步入学堂。落座时,她的手无意触到怀中玉扣,温润的触感令她心下稍安。窗外日光透过窗棂,在书案投下斑驳光影。
洛攸宁抬起头,生平第一次在课堂上,主动迎向先生的目光。玉带河水依旧缓缓流淌,载着落叶,载着光阴,也载着一个少女心中悄然萌发、连她自己也尚未全然察觉的蜕变。
而在学宫大门外,马车中的高寒声回首望向学宫高耸的屋檐,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公子想起什么趣事了?”同车的书童好奇相询。高寒声摇头,眸中光彩流动:“无他,只是发觉江郡比我所想,更为有趣。” 马车缓缓启程,驶离学宫,驶向未知的远方。然有些相遇,恰如投石入水,那涟漪,将扩散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