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江夜》余生之寂寞

10、惊变

　　一声紧似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带着令人头皮发麻、血液凝固的穿透力，狠狠撞进每一个人的耳膜，直抵心坎！
　　明伦堂前巨大的广场上，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
　　数千名身着崭新礼袍的学子，台上的师长，观礼的勋贵、家眷……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泪光、离愁、憧憬，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然后碎裂，转为一片茫然的惨白与无法置信的惊恐。
　　下一刻，骚动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开！
　　“号角！是敌袭警报！”
　　“哪里来的敌人？这怎么可能？！这里可是京师！”
　　“是北边！肯定是北边的外族打来了！”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蔓延！刚刚还秩序井然的广场瞬间乱成一团！祭典仪式用的玉圭“当啷”一声从某位博士手中跌落，在青石地面上摔得粉碎。德高望重的夫子们徒劳地挥动手臂，声嘶力竭地呼喊：“肃静！所有人肃静！不可自乱阵脚，听候指令……”
　　话音未落——
　　轰！轰！轰！轰！
　　一阵更为清晰、更为恐怖的巨响，如同九天闷雷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震得人脚底发麻，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大地在震颤！青石板在微微跳动！
　　那是重物持续不断、疯狂猛烈撞击巨大城门才会发出的、毁灭般的声响！伴随着这恐怖撞击声的，是无数野兽般的、混杂着外族人特有喉音的狂野咆哮与喊杀声，如同酝酿已久的滔天血浪，从北门方向汹涌澎湃、席卷而来！

　　“破城啦——！！！”
　　“外族杀进来啦——！！快跑啊！！！”
　　凄厉到完全变调的尖叫，从国子学高大的院墙外、从已然陷入混乱的街道上传来，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的符咒，彻底击垮了所有人残存的理智。
　　秩序彻底崩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礼仪、体面、师生情谊、同窗之谊！
　　衣冠楚楚的学子、勋贵、女眷、仆役们尖叫着，哭喊着，推搡着，像没头的苍蝇般冲向他们认为安全的各个出口，甚至有人开始翻越围墙！华丽的礼袍被踩踏在地，精致的珠玉冠冕滚落尘埃，被人群无情地践踏过去。昔日象征着文华与秩序的国子学，瞬间变成了绝望挣扎的修罗场。
　　藏书阁内，叶攸宁在号角响起的刹那便猛地站了起来！
　　她冲到窗边，向外望去——仅仅这片刻功夫，原本繁华祥和的邺城，已彻底沦为一片人间地狱！
　　目光所及，多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尤其是北面，黑烟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尖锐的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疯狂撞击的铿锵声、马蹄践踏的轰鸣声、还有外族士兵兴奋嗜血的嚎叫声……各种声音交织混杂，顺着风一股脑地涌来，令人血液冻结，骨髓生寒！
　　“姑姑……”洛洛被吓醒了，紧紧抱住攸宁的腿，小脸煞白，浑身发抖，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惊恐的泪水，“姑姑，怕……洛洛怕……”
　　叶攸宁猛地回过神。

　　她蹲下身，一把将颤抖的小侄女紧紧搂进怀里，用力捂住她的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可怕的声响。她的声音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温和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不怕，洛洛不怕。姑姑在，叔叔们也在，我们都会保护洛洛。”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但她的手很稳，她的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变得锐利而冷静。
　　她快速扫视藏书阁内部。这里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外族很快就会搜掠到这里。
　　“洛洛，乖，听姑姑说。”她松开洛洛，双手捧住孩子冰凉的小脸，直视着她惊恐的眼睛，“我们现在要玩一个游戏，一个躲猫猫的游戏。洛洛要藏好，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出来，不能出声，直到姑姑或者叔叔们来找你，明白吗？”
　　洛洛含着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攸宁不再犹豫。她迅速行动，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最厚重、质地坚韧的典籍，用自己解下的披肩和洛洛的外衫紧紧包裹起来，形成一个有些笨重但厚实的包裹。然后，她将这个包裹牢牢绑在洛洛的前胸和后背。
　　“洛洛难受……”包裹沉重，洛洛不舒服地扭动。
　　“洛洛乖，忍一忍，这个能保护洛洛。”攸宁的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她飞快地取下自己发间唯一的银簪，褪下手腕上一对细银镯，又摘下洛洛头上点缀的小珠花，将它们全部塞进洛洛胸前衣物最贴身的内层。
　　接着，她用尽力气，将附近几张沉重的梨花木书桌和几个高大的书架推倒，层层叠叠地抵住了藏书阁每个口的门，尽量制造障碍，拖延时间。
　　做完这一切，她的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促。她拉着洛洛，跑到藏书阁一层一个最偏僻、堆满尘封旧书和废弃杂物角落。她用力推开一个沉重的、落满灰尘、几乎与墙壁同色的老樟木书柜。
　　书柜后方的墙壁上，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砖缝纹路似乎有些不同的区域。
　　这是她大哥洛武当初在学宫读书时偶然发现的秘密。洛家长辈知晓后，曾严厉告诫他们不得外传，并简单解释了这是前朝修建时为封存一些禁书留下的密室。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的会用上它。
　　叶攸宁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异常准确地按在记忆中那几个不起眼的砖缝凹陷处，按照特定的顺序用力按下——
　　“咔哒…嘎吱……”
　　一声沉闷的、仿佛尘封了数百年的机括转动声幽幽响起！那块墙壁竟缓缓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浓重刺鼻的霉味、尘土味和陈年纸张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黑暗中仿佛有无形的寒气渗出。
　　“洛洛，快！进去！”叶攸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但她死死压住了喉咙里的颤抖，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决断。
　　她没有丝毫犹豫，半抱半推，将哭得浑身发软的小洛洛塞进了密室。
　　“别乱动！别怕！”她急促地叮嘱。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声巨响！是藏书阁厚重的大门被暴力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外族士兵粗野难懂的呼喝、打砸声和狂笑！
　　追兵已至！速度比她预计的还要快！
　　“姑姑！姑姑！”洛洛在黑暗中惊惶哭喊，小小的手伸向洞口的光亮，想要抓住她的姑姑。
　　叶攸宁最后看了一眼小侄女泪眼模糊的脸，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全然的依赖与恐惧。
　　她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但她没有时间了。
　　“活下去！”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三个字。声音透过狭窄的洞口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黑暗与绝望的、无比清晰的力量，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砸进洛洛的耳中、心中、灵魂深处！
　　然后，她咬紧牙关，用肩膀抵住那沉重的樟木书柜，拼尽全力，将它一点一点推回原位！书柜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缓缓遮住了洞口，也遮住了洛洛最后望向她的视线，遮住了那一点点宝贵的光明，将孩子彻底送入未知的黑暗与寂静。
　　就在书柜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瞬——
　　“轰隆！咔嚓！”
　　楼外传来书柜被暴力撞倒、木料断裂的巨响！外族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兴奋的狞笑和叽里咕噜的交谈声，已经清晰可闻，正迅速向楼上逼近！
　　最后一眼，叶攸宁看向那已严丝合缝的书柜，眼中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的决然。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和鬓发，转身，蹲在楼梯口书架后，缓缓挺直了脊梁。
　　窗外，邺城的天空被火光与浓烟染成一片狰狞的暗红。哭喊与杀戮之声，已成这片天地间唯一的旋律。
　　而她，叶攸宁，洛家曾经的明珠，叶家待嫁的女儿，国子学平凡的学子，此刻只是一个小姑娘的姑姑。
　　她站在这里，便是那道最后的、脆弱的，却绝不后退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