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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和亲的接风宴 秦国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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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长公主即将和亲燕国,嫁于燕国五皇子慕恪,这件事传遍天下诸国,燕国宫内也早已开始筹备这场盛大的婚宴。
秦国和亲使团赶路北上时,途经赵、景、秦三国交界处,白帝城时,偶遇正在此地讲学的景国名士陆寻,陆寻原本打算结束这次讲学后,便带众弟子直接返回江南,但秦国使臣数次诚恳登门邀约,恳请他随行北上参加婚礼,陆寻再三推脱下最终还是应允,于是带着一众弟子随秦国和亲使团,一同前往燕国。
此事瞬间引来天下诸国的注意,与燕国素来敌对的赵国,得知消息后立刻派出一支使团,跟上秦国使团的队伍,一同北上燕国。
数月后,燕国宸王府内,年幼的世子慕依一路狂奔,跑得满头大汗、气息不稳,身后的贴身嬷嬷紧紧追赶,连声呼喊,叮嘱他放慢脚步。
慕依全然不顾身后下人们的劝阻,直直冲进内院,张口就朝着屋内喊道:“阿娘!”还一头扑进母亲叶攸宁的怀里,神色格外激动,叶攸宁稳稳接住飞奔而来的儿子,压低声音轻声训斥他,责怪他失了规矩,连学宫教的基本礼仪都抛在了脑后。
但慕依根本不在意母亲的训诫,只顾着紧紧抓着叶攸宁的手不停摇晃,兴奋地告知:“阿娘,外祖父来了!”
叶攸宁一边抬手替儿子擦去脸上的汗水,一边出声纠正:“你外祖父可是远在江南,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燕国”。
慕依立刻认真辩解:“阿娘可知,今日我没有去学宫读书,而是跟着父王还有皇祖父、叔伯们出城,迎接秦国的和亲使团和各国来访的使臣,还有外祖父!朝中所有文武百官、学宫的夫子与祭酒,尽数到场迎接”说完,他立刻举起手里的一卷竹简,满脸骄傲地展示给叶攸宁:“阿娘!你看!这是外祖父送给我的兵书!自从景国战败后,汉人的大部分典籍都遗失损毁了,外祖父耗费数年,带着弟子修复了大半失传典籍,这卷听说是他私人珍藏的孤本,十分珍贵!”
叶攸宁接过那卷竹简,指尖轻轻抚过熟悉的字迹,低声道出此书来历:“这是千年前齐太公所著的兵书,后世之人都将它奉为兵家圣物。”
慕宁见母亲一眼就认出这本书,满心疑惑,开口询问缘由:“阿娘知道?”
就在这时,一滴泪水悄然落在竹简之上,叶攸宁迅速抬手拭去泪痕,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柔声追问儿子:“乖,一一告诉阿娘,你真的见过你外祖?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慕依认真回想之后,清晰回答:“外祖父名叫陆寻,是景国文坛清流之首,也是江南世家陆家家主,更是曾经景国的太傅!”话音落下,他又心生疑惑,不解地问:“可是阿娘,为什么你姓叶,外祖父姓陆?”
听到“陆寻”这个名字的瞬间,叶攸宁多年来始终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压在心底的大石彻底落地,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用力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欢喜,这温情动容的一幕,恰好被刚走进院门的慕寒声看在眼里,慕寒声望见攸宁欢喜的模样,冷峻的面容也染上一抹柔和的笑意,紧随他身后进来的五皇子慕恪,一句话便瞬间打破了院内安稳温柔的氛围。
“父皇有意留下陆寻,若是……”
不等他说完,慕寒声便淡淡打断:“好了,不要让攸宁知晓”。
紧接着,慕恪满心不解地低声嘟囔:“叶攸宁除了锻造技艺,再无其他长处,相貌还平平,为何这么多人都格外珍视她?”
慕寒声神色微正,出声纠正弟弟:“要叫嫂子。”
慕恪微微蔫下声,乖乖应了下来。
另一边,燕国鸿胪寺安排的秦国使团驻地内,秦国正、副两位使臣正相对静坐对饮。
副使臣率先开口发问:“按照我们的计划推进,赵国必定会选择与我们联手,即便燕国手握十万铁骑,但终究抵挡不住我秦、赵两国联军,如今你已经见过外甥了,为何始终不肯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带走妹妹”
秦国正使臣神色冷硬,语气毫无波澜地回应:“唯有彻底死去的人才永远无法被超越,我会按原定计划进行,还请陛下放心。”
这位秦国副使臣,正是当朝秦帝付永,他听完对方的话,郑重颔首应允:“好,只要你肯合作,朕会帮你洛家报仇,洛承……不对,是凌屿师兄。”
凌屿起身准备离去,付永忽然开口叫住他,带着一丝不解询问:“你素来最疼这个妹妹,这次的计划,你当真舍得?”
凌屿神色淡漠,语气冰冷坚决:“臣早已没有妹妹。”
付永闻言满脸错愕,追问:“那叶攸宁,你后续打算如何处置?”
凌屿转头望向门外,眼底只剩一片漠然与冰冷,字字清冷:“身处乱世,若是没有安身立足的本事,她无论嫁给谁,结局都是一样,如今对我而言,复仇是我唯一要做的事,其他我无暇顾及。”
付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提醒:“不愧是前朝平昭长公主与齐言大将军的孙儿,别忘了你我定下的赌约,仲霖(洛承的字)。”
听见这个旧称,凌屿情绪骤变,猛地一把推开付永,捂住耳朵厉声呵斥:“付永!我说过!不准这样叫我!”
付永见状立刻放缓态度,舔了舔唇,柔声安抚:“好好好,我错了,阿屿”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属下求见的声音。
二人迅速收敛神色,端正坐好,付永淡然出声,准许属下进来禀报。
属下躬身回话:“属下未能查清陆寻赠予世子的书籍全貌,只确认是一卷竹简,竹简木签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姜’字。”
凌屿闻言眉头微蹙,笃定开口:“那就没错了。”
待属下退下之后,付永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连忙追问详情,凌屿指尖轻轻捏着手中茶杯,缓缓道出内情:“这卷竹简是齐太公兵书共十二卷整,是陆家早早为依依备好的嫁妆。”
付永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发问:“齐太公兵书?不是早就彻底失传了吗?”
“陛下小看陆家?!”凌屿缓缓解释,“陆家并非只靠书香传家,前朝末年,乱世之时,陆家曾出过一位战功赫赫的名将,当年景国开国、南下扩张之时,曾数次兵败于这位陆姓将军手中,逼得景帝只能先平定蜀地,等这位将军病逝之后,才敢大举南下,这位名将,便是陆寻的亲叔父。也正因有这层渊源,陆寻才能安稳耗费数年修复失传典籍、编撰天下堪舆图,景帝心中忌惮陆家底蕴,从不敢轻易招惹陆寻家。”
付永依旧不解,追问:“这件事和计划有何关联?”
凌屿继续剖析:“我年少时痴迷兵法,一心想要研读,依依便主动帮我向她义父求书,当时陆先生明确说过,这套兵书,必须等到依依出嫁之日,才会从陆家藏书阁取出吗,如今他只单独送出一卷,足以证明此次白帝城偶遇绝非巧合,他是特意带着弟子赶赴此地,借着秦燕两国联姻的契机布局,目的就是想借机带走依依。”
付永心中依旧存疑,出声问道:“叶攸宁的亲生父母都不费心救她,任由她在北境磋磨数年,陆寻不过是个义父,为何愿意赌上自身性命、搭上陆家世代清誉,也要来救她?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这么多人处处惦记、珍视?”
“她值得!”凌屿语气笃定,随后道出缘由:“陆寻的长子自幼体弱多病,陆夫人多年来再无子嗣,为了打消夫君纳妾的念头,陆夫人主动提出,收年幼体弱的攸宁为义女,而在认下攸宁之后,不到一年,陆夫人便诞下一对双生子,原本体弱的陆家嫡长子,身体也渐渐痊愈好转。”
付永有些诧异:“这么巧!”
“世间从无纯粹的巧合。”凌屿语气严肃,“依依幼时,曾有方士为她卜卦,卦辞有言:命中自带手足,贵气冲霄。”
付永了然一笑:“我猜测卦词必有后半句”凌屿略显意外:“你如何得知”付永直言笑:“你们汉人卦象向来都是正反两句、祸福相依。”凌屿神色彻底沉下,道出后半段卦词:“下句是:情孽缠身,九死一生,若是能度过此劫,便是凤凰涅槃;若是渡不过……便是万劫不复。”
“那你的卦词呢?”付永端起茶杯,好奇地追问。
凌屿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静回道:“卦词:六亲缘薄,屈居渊薮,但并非长久被困、永无出头的命数。”
付永淡然评判一句:“这卦象,算得不准。”
凌屿随即起身整理衣袍,正色开口:“陛下,方士的虚妄之言,不可全然当真轻信。”
夜幕降临,宸王府灯火通明、车马云集,慕寒声早已备好精致华服与首饰,吩咐侍女为叶攸宁梳妆,却被叶攸宁直接拒绝,她始终一身素衣素发,周身无半点珠玉装饰,清冷朴素,慕寒声见状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劝说,小世子慕依已经兴冲冲跑进来,拉住阿娘的手:“阿娘穿什么都好看!阿娘!阿娘!今天能见到外祖父了,你开心吗?”叶攸宁弯腰轻抚儿子的头顶,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真切温柔笑意:“开心。一一见到外祖父要有礼数,他带了许多弟子来,不能丢他的脸。”
“嗯!阿娘我们走!”
慕依拽着叶攸宁就要出门,慕寒声望着母子二人离去的背影,看着叶攸宁难得的笑容,心底那点因她执意素衣的不满,瞬间尽数消散。
叶攸宁正要登车时,府前忽然驶来另一队仪仗,来人正是慕寒声名义上的正妃高句丽公主、侧妃柔兰公主,二人皆是满身华服、珠翠满头,气场华贵,看向叶攸宁的眼神里,满是高傲与赤裸裸的敌意。
叶攸宁故意放慢脚步,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所有人听清的音量,随口吩咐身旁侍女:“车内熏香太重,王爷不喜浓香,换回平日用的冷松香。”
“是,夫人。”侍女恭敬应声领命。
这一句看似寻常的琐事叮嘱,却不动声色彰显出她与慕寒声独一无二的亲近,狠狠压了两位公主的气势,两位公主身形同时一僵,高句丽公主胸口起伏,终是隐忍下来,狠狠瞪了她一眼,甩帘登车,但柔兰公主目光凌厉如刀。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仆从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叶攸宁神色坦然,平静地迎上对方的敌意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交代小事,她这份全然的无视,比刻意的挑衅更让王妃难堪,两队车马在一片沉默之中,一同朝着皇宫驶去。
独自坐在马车里的叶攸宁,方才的从容尽数褪去,她闭目静坐,指尖一片冰凉,心底满是沉郁。
皇宫大殿灯火璀璨,宴席之上歌舞升平、热闹喧嚣,叶攸宁安静坐在慕寒声身侧,低眉敛目,举止得体温顺,慕寒声一边与朝中宾客寒暄交谈,目光却频频落在她身上,眼神里藏着审视与强烈的占有欲。
就在这时,叶攸宁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赵国使团的席位,身体猛地彻底僵住。
赵国使团之中,端坐一位身着赵王爵朝服的中年男子,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双双愣住。
此人正是冉悯。
叶攸宁瞬间心绪翻涌,年少时,是冉师兄在国子学藏书阁为她解惑授学;叛军破城乱世之际,也是师兄冒死前来救她、护她性命,冉悯师兄,是她少女时光里最干净纯粹的念想,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记忆里温柔善良的冉师兄,真实身份竟是赵国王爷。
同时无数过往碎片再次再脑中拼接:南渡之战后,西戎部族于西北建立夏国后,不甘偏安一隅,出兵吞并占据中原的锄国,西戎在中原邺城建国为赵,随后继续北上攻燕,却数万大军接连惨败于慕寒声手中,赵国接连丢失数座城池,赵帝战死,朝堂内乱不止,最终赵帝最小的儿子继位,赵国国力大衰,慕寒声却因此名声大噪。
震惊、疑惑、惶恐、不祥的预感,如冰水彻骨,瞬间浇遍叶攸宁全身,冉悯也已然认出了她,眼底飞快闪过惊讶、愧疚、沉痛等诸多复杂情绪,转瞬便收敛干净,漠然移开目光,装作全然不识,形同陌路。
身旁的慕依察觉到母亲异样,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询问:“阿娘,你怎么了?”叶攸宁猛然回神,压下翻涌的心绪,勉强摇头,只说:“殿内太过闷热,并无大碍。”
慕寒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片刻后,慕寒声带着慕依前去和宗室权贵寒暄客套,冉悯趁机上前:“宸王殿下,许久未见,小世子真是玉雪可爱”
慕寒声淡淡客套回应:“冉使臣客气”
冉悯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慕依的眉眼之间,语气意味深长,话锋一转:“这孩子……这眉眼,倒像极了一位故人,是吧?叶师妹”
叶攸宁端着酒杯缓步上前,面上挂着疏离的浅笑:“冉师兄说笑了,我倒觉得孩子随我。”
冉悯大笑几声:“哈哈哈,还未恭喜师弟师妹喜结连理”,慕寒声面色紧绷,只能生硬客套回应:“谢师兄”
叶攸宁刚要离开,冉悯忽然伸手拉住叶攸宁的胳膊,语气带着刻意的探究,疑惑:“师妹怎么这副打扮?我记得你虽喜素雅,但不至于连件首饰都不戴。”
叶攸宁几番挣脱都未能甩开,慕寒声见状,立刻上前,硬生生将冉悯的手从叶攸宁胳膊上掰开。
叶攸宁抬眼看向冉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寒意,直接质问:“我为何素衣赴宴,师兄当真不知?南渡之战,也有师兄的手笔吧。”冉悯浑身一震,缓缓松开了手,周围宾客见状,纷纷低声窃语。
叶攸宁压着翻涌的悲愤,继续出声控诉:“我外祖父镇守北境一生,舅父们忠君守国半载,兄长们惊才绝艳,皆落得尸骨无存,我为何要着华服锦衣,陪你们这些杀兄灭国的仇人饮酒作乐?”
说到最后,她声音剧烈发颤,满腔悲愤几乎冲破理智,慕寒声连忙伸手扶住她的双臂,示意她冷静克制,但悲痛与愤怒几乎摧毁她所有理智,就在全场气氛凝滞之际,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响起:“输了就是输了,主伺奸候变,开阖人情,观敌之意,也是一种谋略。依依!”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避让行礼,来人正是德高望重的名士陆寻陆老先生。
陆寻缓步走到叶攸宁身前,温柔抬手抚上她的头顶,轻声唤她的小名依依,这一声温柔呼唤,如同暖阳刺破黑暗,瞬间击溃了叶攸宁多年强忍,积压数年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尽数翻涌而上,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她俯身对着陆寻稽首行礼,声音哽咽:“义父,女儿不孝,连累义父千里奔波。”
陆寻眼眶泛红,连忙扶起她,随即转头面向主持宴席的燕太子慕贺:“太子殿下,老夫年迈,唯一心愿是带我女儿回南景。”
叶攸宁含泪摇头,不愿拖累义父。
陆寻轻叹一声:“燕、景青州一战后,老夫找到当年逃出的百姓,他们说洛家、桓家两位少将军护送百姓出城后,百姓劝他们南下,可洛少将军只说了一句话“哪里黄土不埋人”说罢,带着不足百人的部将回了青州。”
听闻此话,叶攸宁捂住口鼻,泪水汹涌而出、泪流不止,陆寻依旧温柔抚着她的头顶,如同幼时安抚受委屈的她一般。
紧接着,陆寻当众质问燕太子慕贺:“洛家三代死守青州,以身殉国,青州百姓已出逃,屠城令执行不了,燕帝便下令侮尸、焚毁将士尸身,是吧,太子殿下?”
慕贺惊慌失措,众所周知,汉人最重礼,尤其是殉国战死的忠烈,他们蛮夷如此行径,是对已故之人的不敬,慕贺当即把所有责任推给慕寒声:“陆老先生,我当时受重伤,但我四弟全程都在!四弟!”
慕寒声上前拱手行礼,坦然回应:“陆老先生,在下知汉人习俗,但君令处决,非寒声本意。”
陆寻步步追问:“降卒、被俘敌将,无君令你如何处置?”
慕寒声一一诚恳作答:“重招抚,少杀戮。”
陆寻继续追问:“如何治军?”
“军纪严明,宽严相济。”
“还有呢?”
慕寒声姿态谦逊,如同求学学子,恳请先生赐教:“请先生赐教。”
陆寻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叶攸宁,语含深意地感慨:“依依,你没找到如意郎君,倒替燕国寻得一位良将。”说罢,他拍了拍慕寒声的肩膀,叮嘱他:“老夫赠你儿子的那卷兵书,好好看看。”
此言一出,全场宾客哗然议论。
慕寒声满心错愕,连忙拱手道谢:“谢先生赐教。”
“老夫可还没赐教,你倒是先谢上了,看来老夫得赐教些什么,”随后,陆寻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递到慕寒声手中,直言道:“这套兵书本是老夫为女儿准备的嫁妆,你虽毁了她原本的姻缘,但你确是将才,这是第三卷,送你。”
一旁的慕恪急切开口发问:“其他书简为何不一起给?那本就是叶攸宁的嫁妆,他们现在是夫妻”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坚定的少年声线从人群外传来,“礼都未成,何来夫妻之名”
众人循声望去,一名身着素衣锦袍的少年缓步走入大殿,径直走到叶攸宁面前,郑重稽首行礼,声音带着哽咽:“风儿,见过姑姑。”
叶攸宁看清来人面容,瞬间情绪崩溃,泪水倾泻而出,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少年,不敢置信眼前所见,来人正是洛家仅剩的后人、她的侄儿洛风。
洛风轻轻抬手,为她拭去泪水,满心愧疚:“姑姑受苦了,是风儿来迟了”
满殿宾客彻底哗然,众人纷纷认出洛风的身份,景国洛老将军之孙,被宸王斩杀的洛武少将军的亲子,洛家留存的血脉。
“哎呦!这会有好戏看了”
“南景这次没有安排使团来,一位先生带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子,想从燕国带人走”
“啧啧啧,难,哦”
“哎!你们看,这孩子看宸王的眼神,啧啧啧”
“,宸王不会要杀了这孩子吧!”
“我猜不会,我们燕国谁不知道,宸王最宝贝这位夫人,杀不了”
“赌不赌,杀还是不杀”
“赌就赌!”
众人议论纷纷时,小世子慕依见状,气冲冲一把撞开洛风,直接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哇啊哇哇哇!你凭什么说我阿耶阿娘不是夫妻!呜呜呜!你走!你是坏人!不准靠近我阿娘!”
叶攸宁连忙抱起哭闹的儿子,温柔安抚:“"一一,乖,不哭了,这是哥哥。”
一阵喧闹过后,宴席重新恢复歌舞喧嚣,仿佛方才那场撼动全场的争执与对峙从未发生。
可没过多久,叶攸宁吃下一口菜品,腹部骤然传来剧烈绞痛,疼得她脸色发白。
献菜的秦国使者连忙上前解释:“夫人怎么了?这是秦国特色菜肴”
叶攸宁强撑着不适,低声解释:“是,我自幼碰不得椒浆,误食便腹痛,我去休息一下就好。”叶攸宁无奈离席外出稍作休整,但在她刚离开宴席没多久,冉悯悄然也离席,即将返回宴会的叶攸宁,被冉悯拦下,被强行带到宫殿偏殿。
偏殿之内,冉悯开口询问:“师妹可还记得,当年在学宫藏书阁里,我讲给你的前朝逸事?”
叶攸宁指尖微微收紧,心绪寒凉,自嘲:“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爱上不该爱的人,落得如今下场,是我自找的,前朝武安王尚有皇兄愿为他舍弃江山社稷,也要救出他唯一血脉,武安郡主是幸运的,而我,已无家人庇护,如今只求不再拖累他人,在北境了此残生。”
冉悯眼神恳切,低声告诉她“师妹,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也有人愿为你舍了一切,因为你,不一样”叶攸宁无心多谈,径直离开。
回到宴席席位后,秦国使者又奉上一碗特色冰物,以表歉意,叶攸宁微微摇头拒绝:“我儿时受过重伤,碰不了凉物。”
使者满脸惋惜:“夫人无口福,秦国冰块难以保存,北境倒是常见。”
叶攸宁神色愈发淡漠,轻声呢喃:“北境虽好,可我始终无法适应。”
她话音落下,身旁慕寒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心绪微动,这时,慕依懂事的拉了拉叶攸宁的衣袖,递上一块点心,“阿娘不要不开心,来,吃点甜的。”
叶攸宁满心恍惚诧异:“谁教你这么说的?”
慕依天真摇头:“没有人教我,我难过的时候,吃糖就开心了,这个很好吃,母亲尝尝。”
这番纯粹的心意,瞬间勾起了叶攸宁深埋心底的回忆,幼时,她难过时,家中兄长也是这般温柔哄她、赠她甜食。叶攸宁压下酸涩,轻声询问:“这点心是谁给的?”
秦国使者起身回话:“沿江北上时,在荆州碰见个游商是景国人,在下见做法奇特便买下了,夫人是景国人,应当吃过吧?”
叶攸宁指尖不住发颤,紧紧握着那块点心,喉头哽咽,低声自语:“这是…江郡特色……儿时…兄长也给我做过。”
随后,秦国使者又献上诸多珍稀玩物,燕太子随手将一个物件赏赐给了慕依,叶攸宁余光瞥见捧着物件缓步走近的侍女,脸色骤然剧变,手中茶杯脱手落地、碎裂在地,她死死盯着那名侍女,声音剧烈发颤,满心恨意翻涌而出:“你…你…怎么在这?是你!你是秦人?所以真的……是你……是你!出卖洛家?你真…是秦国的细作?!”
话音未落,叶攸宁扬手狠狠甩了对方一记耳光,她全然忘了自己手上旧伤未愈,用力过猛之下,手腕剧痛难忍,当即捂住手腕、眉头紧锁。
年幼的慕依立刻冲上前推开侍女,牢牢护在叶攸宁身前,厉声呵斥侍女:“贱婢!离我阿娘远点!”
秦国使者神色淡然、不慌不忙,缓缓开口辩解:“夫人!夫人将她认成了谁?难道是……洛文将军的夫人?”
叶攸宁目光凌厉,死死盯住使者,追问眼前侍女:“你明知故问,所以…她究竟是谁?”
使者慢条斯理整理衣袍,淡淡告知:“此女正是绮青萝的亲妹妹。”
叶攸宁指节死死攥紧,青筋暴起,满腔悲愤无处宣泄,使者却态度从容,缓缓道来:“夫人见到冉使臣时,心中疑惑不是已经解了么,夫人就是被兄长们、家族保护得太好,而且陆老先生方才不是说了么,输了就是输了,这也是谋略,是!在下承认,当年南渡之战就是你们汉人口中的蛮夷之辈做的局”
叶攸宁厉声质问:“所以你们早就想造反?”
使者立刻纠正她的说法,直言道:“夫人这话错了,司家弑君夺位,这种人都能一统天下,坐上至尊之位,本就你们汉人自己毁了自己的礼教,凭何要我等四方臣服?你们又凭何指责我等蛮夷德不配位?”
叶攸宁气得浑身发抖:“你!”
使者言语冰冷,句句诛心:“夫人,成王败寇,您得服。这话又说回来了,夫人与洛文将军不愧是兄妹,都爱上了该“爱的人”,不然我们的计划不会如此顺利”
是!一切祸根皆源于自己和兄长识人不清,害得整个洛家覆灭,害得数万将士百姓命丧悬江以北,这番极致的刺激与打击,让叶攸宁急火攻心、气血翻涌,当场呕出鲜血、晕厥倒地,慕寒声抱着她至偏殿休养。
片刻后,叶攸宁缓缓醒来,她赶走了慕寒声,让侍从尽数退下,叶攸宁悄悄地避开所有人离开偏殿,拦下了宴会结束后准备离去的秦国使者。
偏殿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叶攸宁强忍所有疲惫与伤痛,彻底卸下了表面的平静伪装,情绪尽数爆发,她直视使者,字字笃定地揭穿对方:“你今日先是献含椒浆的菜肴,又献冰粉,再让那侍女出来,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你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使者依旧想要含糊敷衍、搪塞过去,叶攸宁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缺的玉珏,举到他眼前:“别跟我扯!这是我洛家山河珏其中一块残珏,慕依说,林中给他玉珏的人眼睛和他一样,那人是你,对不对?”
使者看着那残缺的玉珏,眼底情绪微动,却依旧矢口否认:“夫人误会了,那是臣从江中打捞所得,见于慕世子有缘,故赠送”
叶攸宁步步紧逼:“江中所得?山河珏共四块,各刻“文武凌承”四字,青州一战外祖和舅父们、大兄战死,锦州海战,另外三位兄长也战死,这残珏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在你手上!”
使者长久沉默,最终缓缓吐出地点:“荆州城外,九江南岸。”
听到这个位置,叶攸宁心头骤然一揪,悲痛席卷全身,她死死盯着使者的面容,他的眉眼轮廓早已全然改变,唯独一双眼眸,在摇曳烛火下泛着独有的浅金色光泽,与她记忆里那人的眼睛分毫不差。
使者下意识后退一步,侧过脸避开烛火,想要遮掩眼底情绪:“夫人,天色已晚,臣该回去了。”
叶攸宁拦住他,接连道出心中猜想:“当年学宫之中的异族子弟,尽数是各国暗藏的细作,他们常年潜伏,利用联姻、威逼、利诱等各种手段,勾结朝臣、世家,密谋颠覆景国、挑起战乱,是不是?”
使者停下脚步,沉默良久,最终坦然承认:“夫人说得不错,如今,燕国的宸王慕寒声,年少化名高寒声入的学宫;赵国使臣冉悯;如今的秦国帝王,也是当年的付世子,尽数都是当年潜伏在景国的细作,就连洛文将军的妻子,楚馆女子绮青萝,也是秦国安插的细作,至于当年的朝臣、世家之中,还有多少潜藏的内应,臣便不知了。”
真相揭开,叶攸宁满心悲凉、几近崩溃,她喃喃质问:“原来…原来…真是这样……可不知情的士卒们又有什么错?那些无辜百姓又有什么错?白骨露於野”
使者语气冷漠道:“夫人!连弑君篡位者登基称帝;权贵世家斗富,无视民间疾苦;无人会在意忠良蒙冤,这世间道义早已崩塌,如今的乱世,都是他司家导致的!”
叶攸宁眼神坚定、字字铿锵坚信:“所以……这就是你们反叛的理由?你们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多少无辜之人!你告诉付永,所有亏欠洛家的血债,我都会一笔一笔,尽数讨还!无论是谁!”
使者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再无回头,空旷清冷的偏殿之内,只剩叶攸宁孤身一人,她紧紧攥着冰凉的残珏,单薄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孤寂又落寞,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残珏,边缘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长年累月反复摩挲珍藏,指尖轻轻抚过珏上的“承”字,那是她四的名讳。
泪水无声滚落,浸湿玉珏,她声音细碎沙哑,带着无尽委屈与不舍,低声喃喃自语:“你明明……为什么不肯认我……为什么……兄长……”
或许是血脉相连的感应,或许是希望心中所盼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