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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被拐真相 北境寒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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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寒冷,紫宸苑的海棠开了又败,败了又被慕寒声命人换上新的,开得愈发艳丽,这些娇嫩的花朵在北境格格不入,如同叶攸宁,是强行移植而来、不合时宜的存在。
慕依一天天长大,眉眼与洛承愈发相似,成了叶攸宁每日必须面对的、最甜蜜也最残酷的刑罚,她尽力履行母亲的基本职责,教他识字,在他生病时守在榻边,可心底的冰始终无法彻底融化,她痛恨这样的自己,既给不了孩子纯粹的母爱,又无法割舍血脉牵绊。
慕寒声依旧时常前来,似乎早已习惯她的沉默与抗拒,不再像最初那般易怒,可那份强势的占有欲从未消减,他过问慕依的功课时,偶尔会考较几句,语气严厉,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期望。叶攸宁看在眼里,心中只有冷笑——这一切不过是粉饰太平,她依旧用冰冷沉默应对他所有示好,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尊严,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外祖、舅父和兄长们。
慕依五岁生辰当天,慕寒声难得带叶攸宁和慕依出府,前往城郊皇家猎苑散心,车队浩浩荡荡离开了压抑的宸王府,一路风和日丽,草木葱茏,叶攸宁被安置在一辆铺着厚厚软垫的宽敞马车里,好奇的慕依不愿待在车内,于是慕寒声与他骑马同行。
感受到外面广阔的天空和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叶攸宁神情缓和了许多,慕寒声似乎也刻意收敛了平日的冷峻,偶尔会指点路边的风景给怀中的慕依看,时而偷偷望向马车,撩开帘子看风景的叶攸宁。
猎苑林木葱郁,溪流潺潺,慕寒声选了处平坦临水的地方命人扎下营帐,亲自将叶攸宁从马车上扶下来,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叶攸宁顺从地任由他安排,坐在铺了兽皮的软椅上,目光却依旧没有焦点,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自己去附近玩玩,别跑远。"慕寒声对慕依吩咐道,目光却始终锁在叶攸宁身上。他或许希望这自然的景致能让她开口,哪怕只是斥责他一句。
慕依如蒙大赦,立刻跑开了,猎苑的广阔和自由让他暂时忘却了府中的沉闷,追逐着蝴蝶,捡拾着奇特的石子,沿着一条清澈的小溪越走越远,林间的鸟鸣和树叶的沙沙声让他沉醉,不知不觉间偏离了来时的路,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陌生。
起初的兴奋渐渐被一丝恐慌取代,慕依试图循着原路返回,却总是在相似的树木和溪流间打转,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慕依害怕了,开始大声呼喊:"阿耶!阿娘!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的回声。
就在慕依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下,似乎坐着一个人影,慕依心中一喜,连忙跑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衣的男子,背对着他坐在树根上,正低头看着手中什么东西,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来。
那一刻,仿佛时间凝固了。
阳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墨发乌瞳,眼眸中带着一种熟悉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清亮和沉静,却在日光下漾开一抹琥珀色流光。
这人跟我一样!在阳光下眼眸会变成透明的金黄色!
阿娘每次都带着哀伤抚摸我的眼眸,从阿娘喃喃低语中,我知道我与舅父的眼眸相似,这人的眼眸与我也很相似,但他看上去比阿耶年轻些,虽然面容有着经风霜的痕迹,却丝毫不损其风骨。
他看到慕依,显然也愣住了,眼中闪过极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手中攥着的似乎是一块残缺的玉珏,被他下意识地攥紧。
"你……"他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慕依的脸上,尤其是眉眼处,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关切,有探究,有恍惚,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到故影重现的痛楚。
慕依的心跳得飞快,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舅舅!他会是我舅舅吗?
"舅……舅……?"慕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颤抖和不确定。
男子的身形猛地一震,瞳孔微缩。他迅速站起身,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才重新看向慕依,眼神变得锐利而审慎:"小孩,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舅舅。"
他的否认很快,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波澜,让慕依疑惑了一会儿,不确定地反问:"你不是我舅舅吗?"
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朴素,但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猎户或村民,可阿娘、叔父们都说舅舅死了,他到底是不是……
慕依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阿娘说,我的眉眼像极了舅舅!我……我和你长得好像!而且你的眼睛也是金色的,所以……你是我舅舅吗?"
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情绪,但他依旧强自镇定:"你阿娘是谁?"
"我阿娘叫叶攸宁,我父王是宸王慕寒声!"慕依骄傲地介绍父母。
"你……"他听完这两个名字后,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又夹杂着巨大的痛苦和怜惜,看着慕依,他扯出挂在慕依颈部的红绳,看着红绳上的玉珏,男人摊开掌中残缺的玉珏,合二为一——玉珏居然可以拼合在一起。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慕依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紧紧握成了拳。
"原来是宸王府的世子殿下。"他最终哑声开口,抱拳道,"臣下是来自蜀地的秦国使者,前来与燕帝洽谈两国和亲事宜。"
慕依疑惑地指指使者手上的玉珏:"那这是?"
使者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是准备献给燕帝的贡品,既然此物与世子有缘……那便赠与世子殿下了。"他双手奉上了玉珏。
慕依正拿着玉珏准备把玩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夹杂着慕寒声焦躁的呼喊:"慕依!慕依!你在哪里?"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您在哪里?"
是阿耶带人找来了。
慕依刚想回身跟使者说些什么,使者却已经消失在了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慕依!"
慕寒声的声音已经到了近前,慕依回过头,看到阿耶骑着马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过来,脸色铁青,眼神焦急。在看到慕依安然无恙时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那怒气便涌了上来。
"混账东西!谁让你乱跑的!"慕寒声勒住马,厉声喝道,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慕依面前,扬手似乎想给他一下,但目光在触及慕依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惊魂未定的神情时,动作顿住了。
慕寒声慌张地给慕依擦拭,放低声音轻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慕依刚才站立的地方,眉头紧紧锁起:"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怀疑。
慕依心脏怦怦直跳,却强作镇定地摇头:"没……没有谁,我迷路了,害怕,刚才……刚才好像看到一只鹿,追过去就不见了。"
慕寒声死死盯着低着头的慕依,那目光显然不信,他示意手下去检查那棵古树附近的痕迹——那里还残留着有人坐过的印记。
"鹿?"慕寒声冷笑一声,拍了拍慕依身上的尘土,眼神变得幽深难测,"这猎苑的鹿,何时学会穿鞋了?还留下这般清晰的印记?"
慕依吓得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慕寒声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周身的气息明显变得更加冷硬,一把将慕依拎起放在马背上,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将慕依圈在怀里。他的胸膛坚硬,心跳却有些紊乱。
"回营。"慕寒声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猎苑回来后,紫宸苑的气氛变得微妙,慕寒声脸色比去时更加沉郁,眼神深处藏着审视与疑虑,慕依则显得有些兴奋,又带着未散的惊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时不时偷偷看向叶攸宁。
晚膳时,慕寒声突然放下筷子,目光如炬地看向叶攸宁,语气刻意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攸宁,你猜,慕依在林子里迷路,遇见了谁?"
叶攸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维持着表面漠然,没有半分回应,指尖却在桌下悄悄攥紧。
慕寒声俯身靠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近乎残忍的玩味,一字一句道:"他遇见的人,给了他一块洛家的玉珏。"
说罢,慕寒声将残缺的玉珏放在桌上。
轰——
惊雷在叶攸宁脑海中炸响。
兄长!
叶攸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下一秒又疯狂奔涌。一直死寂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慕寒声,又猛地转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慕依。嘴唇翕动着,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手颤抖地拿起桌上的玉珏——玉珏上刻着"凌"字。
兄长……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叶攸宁拿出贴身的锦囊,锦囊里渗透着血渍,里面是两块玉珏,玉背后一个刻着"武"字,一个刻着"文"字。叶攸宁让慕依把带着“承”字的玉珏给自己后,将四块玉珏拼在一起,声音发颤:"是!是我洛家的山河珏!"
叶攸宁再也忍不住,伏桌而泣,慕寒声直起身拿起拼好的玉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洛家果然厉害。"
慕依低下头,不断安慰阿娘不要哭,多余的话不敢说一句。
这时,慕恪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冷眼瞥了一眼叶攸宁,对着慕寒声笑道:"哥,你老丈人从南边来信了。"
慕昭紧跟着进来:"老丈人?他也配,落魄时靠着洛家的关系进了军中,如今转头占了洛家的部曲,都说汉人无毒不丈夫,我看这叶家真是够狠。"
"好了。"慕寒声厉声喝道,慕昭立刻闭嘴。慕寒声叹了口气,温和地抱起受惊的慕依,轻轻拍着背,示意慕昭:"说说情况。"
"前段时间,南景那边叶家和盛家合谋后,与桓文做了交易,向南景安插在燕国的暗探传递消息,那批暗探被恪哥发现并杀了,他们居然还不死心,又安排了新的暗探,还敢盯上了我小侄儿。人暗阁刚审过。"
慕依怯生生地解释:"阿耶,一一知道错了。可是……我看阿娘整天不开心,我就是想或许阿娘见到外祖会开心些,那日才跟他走的。我错了。"
看着小侄子内疚落下的泪,慕昭心疼不已,连忙摸摸慕依的头安抚。
听明白事情缘由的叶攸宁脸色铁青起身:"所以前段时间,你说带孩子去军营,实际上慕依让人拐了?在燕国还让人把孩子拐跑了!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慕恪正要讽刺叶攸宁,慕昭先开了口:"嫂嫂,你别怪我哥,这是我的主意,你与我哥也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不如让弟弟帮你一把。人就在外面,嫂嫂见见?"
叶攸宁先看着慕昭,后扫了眼慕恪和慕寒声:"好,我倒要看看,你们又要算计什么!"
景国细作被押到叶攸宁面前,跪地求饶:"女娘救命!"
叶攸宁盯着她,声音发冷:"我问你,是不是叶家和盛家出卖军情,害了洛家!"
细作支吾道:"这……女娘!背后主使江氏全族已经被灭了,女娘救命!救命!"
慕恪在旁边插话:"叶攸宁你看,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不能怪我哥,他也是被逼的。青州屠城是父皇下令干的!"
"够了!"叶攸宁厉声打断。
细作还在挣扎:"女娘!女娘!救救属下!女娘!你可知道……南渡之战……洛武少将军……"
被侍从按着挣扎,细作的声音断断续续,却还是拼尽全力喊出关键的字眼:"青州……孤城……盛家无关……"
"把嘴堵上!"慕昭下令,话未说完,细作就被侍从死死捂住嘴,强行拖了下去。可那半截话,像淬了毒的利箭,瞬间射穿了叶攸宁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南渡之战!
这四个字,是叶攸宁一生无法忘记的伤痛,她忆起贺兰白之前告知自己的青州一战信息,猛地抓住慕寒声的衣领,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料,指节泛白,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的:"他说什么?青州屠城是你干的!慕寒声,你杀了我四位兄长!四位!就连他们尸骨,你都不愿留给我!你弟弟还想让你和我和睦相处一辈子?慕寒声你妄想!"
叶攸宁推开慕寒声后退数步:"你们留着我,不就是想要锻造术吗?哈哈!"冷笑一声后,她左手夺下侍从的佩刀,砍向自己的右手。慕寒声阻拦虽然及时,但叶攸宁颈部再添一道伤口。
"阿娘!"慕依吓得冲了过来,看见阿耶捂着娘满是血的颈部,慕昭连忙喊医师,慕恪捂住了慕依的眼睛,慕依在慕恪怀中挣扎:"放开我!放开我!阿娘!我阿娘怎么了!"
叶攸宁不顾一旁哭喊的慕依,冷眼看着抱着自己的慕寒声:"你不是想要我手上的锻造术吗?我给你,你放了我。"
"不!不可能!"慕寒声颤抖的手按着叶攸宁流血的颈部,一手抱着她的肩膀,"我……当初……我真的没有想过杀你兄长……洛凌师兄……对不起……依依……你不能离开我……"
慕昭看着哭泣不止的慕依,不忍心地对叶攸宁解释:"嫂嫂!不能怪我哥!父皇当初假意从北境发兵援助景国,其实已经和西戎合作,一举拿下青州城,谁知道被你外祖父察觉,你洛家堵上几乎全部部将拦截我父皇,援助青州城,你哥哥连杀了我二哥、三哥,还重伤大哥,父皇这才震怒,说无论如何要屠尽青州,杀尽洛家,你大哥还伤了我哥……如果不是贺兰白和我哥联手……说不定就是我哥死在你哥手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在叶攸宁心上反复切割。
自己最爱的人杀了最疼爱自己的兄长,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没有任何误解的事实。
真相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叶攸宁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色,她想起大兄洛武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他教她射箭时温和的语气,想起他护着她避开所有风雨的模样。那样好的兄长,那样忠烈的族人,全都死在了自己枕边人的手上。
她,却无可救药地依旧爱着弑兄灭族的仇敌,甚至还曾天真地以为,这其中一定有误解,有他人的算计,能与他远离纷争,做一对寻常夫妻。
巨大的荒谬与绝望如同冰水将她彻底淹没。"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她语无伦次地喃喃,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流不尽心底的恨意与悔恨。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所有爱恋都在这一刻化为刻骨的怨恨,她抓住他的衣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哀求,声音破碎又绝望:"慕寒声,我给你锻造术……你放我走……放我走……兄长……回家……"
"依依!"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