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江夜》静水流霆

18、北上惊险（一） 商船行至傍

　　商船行至傍晚，天色愈发阴沉。
　　江面宽阔，两岸芦苇丛生，在风里起伏如浪。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更添几分苍凉。
　　叶攸宁靠在船舱里，抱着那只藤箱，昏昏欲睡。洛承坐在舱门口，望着江面出神。
　　四名护卫分散在船上各处——两人守在船头，一人在船尾，一人在舱外。他们都是洛凌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手矫健，警觉敏锐，眼神里藏着狼一般的忠诚与决绝。
　　为首的护卫叫阿九，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他抱刀坐在舱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江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阿九。“洛承低声唤他。
　　阿九回头。
　　“你们几个，跟着我们去北境，怕不怕？“
　　阿九摇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洛家养我们，我们就为洛家死。“
　　洛承沉默。
　　他想起阿九的身世——邺城破城那年，阿九才十岁。父母都被北狄人杀了，他躲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跑到江北，是洛家残部发现了他，把他带回营地，给了他一口吃的，给了他一条活路。
　　像阿九这样的孩子，洛家收养了上百个，有的长大从了军，有的留在洛家做护卫，有的学了手艺自谋生路，无论做什么，他们都记着洛家的恩，把洛家当成自己的家。
　　洛承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江面上。
　　雨停了，天色却愈发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着江面。风越来越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船身剧烈摇晃。
　　“要变天了。“船老大走过来，满脸愁容，“郎君，这天气怕是撑不到青州，得找个地方靠岸避一避。“
　　洛承抬头看天，心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点点头：“寻个稳妥的码头靠岸。“
　　船老大应声去了，商船调转方向，往江岸靠去，可就在这时，阿九突然站起身，脸色骤变：“郎君，有船！“
　　洛承猛地起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江面上，三艘快船正破浪而来。
　　船上没有旗帜，船身漆黑，像三头潜行的巨鲨。船舷两侧，隐约可见持刀的人影。
　　“是水匪？“船老大声音发颤。
　　洛承盯着那三艘船，瞳孔骤缩。
　　不！不是水匪！
　　水匪不会追得这么精准，不会选在风雨将至的傍晚，不会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这是冲他们来的！
　　“阿九！“洛承低喝。
　　“在！“
　　“护好攸宁！“
　　阿九点头，转身冲进船舱，叶攸宁已经被惊醒，抱着藤箱，脸色苍白，阿九护在她身前，刀已出鞘。
　　洛承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近的三艘船，手按上了剑柄。
　　第一艘快船已经逼近，船舷上的人影清晰可见——黑衣蒙面，手持短刃，刀刃泛着幽蓝的光。
　　淬了毒！
　　洛承眼神一凛。
　　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确保万无一失。
　　“放箭！“对面的船上传来低喝。
　　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洛承挥剑格挡，箭矢被击落，落入江中。可更多的箭矢飞来，铺天盖地。
　　“郎君小心！“一名护卫冲上来，挥刀替他挡开一支冷箭。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进舱！“洛承大喝。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三艘快船同时靠拢，无数黑衣杀手跃上商船。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兵器交击声、江风呼啸声搅在一起，乱作一团。
　　一名护卫被两个杀手夹击，腹部中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衫。他却死死抱住杀手的双腿，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人拖下船舷，一同坠入江中。
　　“阿狗！“阿九眼眶通红，提刀就要冲出去。
　　“别动！“洛承拦在他身前，“护好攸宁！“
　　他提剑迎上两个杀手，剑光闪过，一人咽喉中剑，倒地而亡。另一人趁势扑来，短刃直刺他心口。洛承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断那人手腕。
　　可杀手太多了。
　　一个倒下，两个冲上来。两个倒下，四个围过来。他们像不怕死的疯子，倒下一个，立刻有更多人补上。
　　而且，他们武功不弱——绝不是普通水匪，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洛承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身后扑来。洛承察觉到危险，却已来不及转身——
　　“砰！“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那人的咽喉。
　　杀手瞪大眼，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间涌出。
　　洛承回头，便见一艘小船破雾而来，船头立着一个少年。
　　他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手里提着一柄长弓，身后跟着五六名护卫，个个手持长剑，都是萧家的装束。
　　小船靠近，少年一跃跳上商船，落地时溅起一片水花。
　　洛承看着他，一脸震惊：“萧羽？你怎么来了？“
　　萧羽揉着脑袋，咧嘴一笑：“还好赶上了！你们没事吧？“
　　终于，剩下的杀手见势不妙，打了个呼哨，纷纷退去，跃上快船，消失在茫茫江面。
　　商船上，尸横遍地。
　　鲜血顺着甲板流淌，汇入江中，引来无数鱼群争食。
　　四名护卫，只剩两个——阿九和另一个叫阿土的少年。阿九肩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阿土腿上有伤，半跪在甲板上，刀却还握在手里。
　　船老大躲在舱底，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洛承提着滴血的剑，站在船尾，望着那三艘快船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叶攸宁扶着舱门，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抖得像筛糠，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洛承转身，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叶攸宁埋在他怀里，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洛承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一路追过来的！“萧羽说着，脸色沉下来，“昨夜我去洛家找你，洛凌师兄说你今早启程北上。我本想赶来送行，结果半路遇上有人劫杀——十几个黑衣人，埋伏在码头上！“
　　洛承心头一凛：“埋伏？“
　　“对！“萧羽点头，“我带着人杀出一条血路，赶到码头，你们的船已经开了。我雇了船一路追，追到这儿，就听见喊杀声——“
　　他看看满船尸体，又看看洛承和叶攸宁，长舒一口气：“还好你们没事。“
　　洛承看着他，一脸嫌弃又无奈，语气却带着几分感激：“多谢。不过你还是回去吧。这一路九死一生，没必要跟着我们送死。“
　　“我不！“萧羽揉着脑袋，倔强地站直身子，眼神坚定。
　　他年纪与洛承相仿，生得浓眉大眼，一脸英气。此刻浑身是血，衣衫凌乱，狼狈得很，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就算我二姊没能嫁给你二兄，咱们成不了亲家——可你我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还在！“
　　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萧羽，绝不是那种见朋友身陷险境，却袖手旁观的人！“
　　洛承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萧家郎君，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复杂，难言。
　　这时，阿九走过来，低声道：“郎君，这些人……不像是普通水匪。“
　　洛承点头。他松开叶攸宁，起身走到一具杀手尸体前，蹲下身，扯开那人的袖口。
　　内侧，绣着一道隐秘的纹路——
　　九头蛇盘绕匕首。
　　洛承瞳孔骤缩。
　　江郡盛家的专属暗纹。
　　他死死盯着那个纹路，攥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他们当真要赶尽杀绝……“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悲愤。
　　萧羽顿了顿，脸色沉下来，压低声音：“盛家其实是要你死。“
　　他指指洛承，语气凝重。
　　叶攸宁刚从惊吓中缓过来，紧紧抱着洛承的胳膊，声音颤抖：“为什么？盛家为什么这么做？“
　　萧羽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攸宁，你听我说——“
　　萧羽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来，盛家之所以要置洛承于死地，是因为叶家内部早有一盘大棋。
　　叶老家主的宝贝长孙不愿北上收回家族产业，只想留在江南享福，他打算直接放弃北境的资产，任由那些店铺、田产、宅院被乱世吞没，可其盛氏不干了，那些北境的资产，是叶家几代人的心血，虽说如今北方战乱，可万一哪天太平了，那些地契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她舍不得白白丢掉这笔财富，可让她儿子去？她舍不得儿子受苦，于是，她就把主意打到了叶攸宁身上。
　　在盛氏眼中，叶攸宁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既不能传承香火，又不能给家族带来什么好处。只要有利于自己儿子，能帮衬到儿子的前程，舍弃一个毫无用处的丫头，又算得了什么？
　　可盛氏不傻，她知道，只要叶攸宁有事，洛家一定会出手。
　　洛承是洛家如今唯一能扛事的人，只要他死在北境，洛家就塌了半边天。到那时，如今叶攸宁的父母已被利益诱致，完全为她所用，盛家联合叶家、俞家，一步步蚕食瓜分洛家的兵权与全部家产——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好恶毒！“叶攸宁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萧羽点头：“恶毒是真恶毒，可这事……你父母也知情。“
　　叶攸宁愣住了。
　　“盛氏跟他们透了底。“萧羽看着她，眼里有不忍，却还是如实道，“你父亲……没反对。“
　　叶攸宁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洛承扶住她，心头涌起滔天怒火，却死死压着。
　　萧羽又道：“二姊与俞家嫡次女是手帕交，嫡次女倾心你三兄洛凌，希望二姊可以引荐，这事，是俞家嫡次女偷听来的。“
　　洛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萧羽，多谢。“
　　萧羽摆摆手，又揉着脑袋笑起来：“谢什么谢。反正我也闲着，正好跟你们去北境见见世面！“
　　洛承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就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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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此一遭刺杀，洛承心知前路已是步步杀机，再不能有半分大意。
　　一旦继续走水路，只会成为杀手的活靶子——江面开阔，无处可藏，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他立刻下令：弃船登岸，从青州陆路北上。
　　船老大如释重负，连夜把船靠了岸，洛承带着叶攸宁、萧羽和仅剩的两名护卫，趁着夜色悄悄登岸，消失在茫茫芦苇荡中。
　　他们扔掉叶家给的身份文牒和商队旗帜，改用洛家商队的名义，一行五人，扮作走南闯北的行商，隐入茫茫前路，低调前行，避开所有耳目。
　　北境的路，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而夜色中，那艘破旧的商船静静泊在江边，船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具尸体横陈，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江风吹过，血腥气飘散在夜风里，引来几只夜鸟盘旋。
　　远处，三艘快船的黑影早已消失在天际。
　　可黑暗中，还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条漫漫北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