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江夜》静水流霆

17、被迫北上 五日后，折

　　五日后，折江码头，风雨潇潇，冷雨打湿了江面，雾气氤氲，一片苍茫。
　　那艘奉命送他们北上的旧商船，在雨雾里像个垂垂老矣的枯叟，孤零零泊在码头边。船身破败不堪——木板腐朽得裂开手指宽的缝隙，风帆上满是补丁，破旧得像乞丐的衣衫。缆绳磨得起了毛，在风雨里晃晃悠悠，随时可能断裂。
　　一看便知，是叶家故意安排的破船。巴不得他们葬身江底，永远回不来。
　　叶攸宁站在码头上，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破了个洞，雨水顺着洞口滴落，打湿了她的肩头。她穿着青灰色的布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身边放着一只小小的藤箱——那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本从邺城藏书阁带出来的锻造古籍。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亲生父母，连一件像样的行囊都不曾替她准备。
　　码头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有挑担的脚夫，有送别的商贾，有躲雨的乞丐，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没有人在意这对即将远行的兄妹。
　　叶攸宁望着那艘破船，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别怕。“洛承站在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有兄长在。“
　　叶攸宁点点头，眼眶却悄悄泛红。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回头，便见洛文策马而来，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胸口箭伤未愈，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
　　他的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丫头。
　　那是大兄留下的女儿洛洛，才五岁，梳着双丫髻，扎着红头绳，小脸冻得通红，怯生生地躲在洛文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腿，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洛文走到叶攸宁面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柄剑。
　　剑身纤细，寒光凛冽，剑鞘上镶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那是洛家家传的承影剑，更是家主的象征。
　　叶攸宁瞪大了眼，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慌乱：“二兄，不行的！这是洛家家主的佩剑，我不能收！“
　　洛文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与疼惜，这是南渡之战后，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掏心掏肺，带着无尽的宠溺：“傻丫头，谁跟你说这是家主佩剑？大母早有遗命。这把剑，本就是留给你的。“
　　他上前一步，把剑塞进叶攸宁手里，剑身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一坠。
　　叶攸宁愣住，满脸疑惑。
　　洛文继续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大母最疼的就是你，我们兄弟四人加起来，在祖母心里，都抵不过你一分。“
　　他抬手，替叶攸宁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她早就看出你剑术毫无长进，可依旧坚持要把承影剑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攸宁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大母说——“洛文看着她，眼里有泪光闪动，“别人爬到山顶是厉害，可你从深渊里一步步爬回地面，同样了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们家依依，是最好最好的女孩子。谁都比不上。“
　　“二兄……“叶攸宁再也忍不住，扑进洛文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她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打湿了洛文的素衣。洛文紧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一遍遍地说：“不哭，不哭。二兄在，二兄在。“
　　洛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良久，叶攸宁哭累了，才慢慢松开洛文。洛文低头替她擦干眼泪，又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剑，递给洛承。
　　短剑磨损得厉害，铜色刀鞘早已失去光泽，布满岁月的痕迹。可剑柄上镶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在雨幕里依旧温润。
　　洛承接过短剑，心头一暖。他轻声道：“二兄，你把你的短剑给了我？这可是三叔父当年为你准备的及冠礼，你最珍视的东西。“
　　洛文目光悠远，望向烟雨朦胧的江面。雨丝飘进他眼里，化成一片水光：“你的佩剑，丢在了南渡之战里。身为兄长，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
　　洛承心头一震，握着短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二兄憔悴的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鬓边竟已有了白发。他轻声追问：“二兄，你今日……为何突然对小妹说了这么多话？“
　　洛文沉默许久。
　　他低头，看着叶攸宁抱着洛洛轻声哄着的模样，低声道：“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的过错，让小妹对世间姻缘再不敢抱有希望。“
　　洛承心头一酸。
　　“我们无法永远护着她。“洛文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散，“就像父亲与大兄，也没能护我们一辈子。“
　　他顿了顿：“我只希望，她日后能找到一个真心护着她的人。安稳一生。“
　　洛承沉默片刻，终于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兄长，若小妹找到的人，能护她周全。可他的刀，却指向我们洛家，指向家国天下呢？“
　　洛文瞬间沉默。
　　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就要看她自己……如何选了。“
　　洛承看着二兄痛苦的神色，心中涌起深深的悲凉。他又轻声补了一句：“二兄，其实二嫂，是真的很爱你。“
　　洛文身子猛地一颤，他垂眸，指尖微微颤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指指身后。
　　身后站着四名少年，皆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粗布短褐，腰间挎着朴刀。他们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像四头蓄势待发的狼。
　　“这是洛凌派来的护卫。“洛文声音平静，“都是当年南渡之战中洛家收养的孤儿，从小被洛家养大。他们没别的本事，就会拼命。“他看向洛承：“一路上，他们会护你们周全。“
　　洛承瞬间明白。
　　这些人，是洛凌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洛家部曲所剩无几，每一个都是宝贝。可为了护攸宁北上，洛凌把自己最精锐的护卫派了出来。
　　他眼眶瞬间泛红，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洛洛从攸宁怀里探出小脑袋，笨拙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双手捧着，奶声奶气地递给叶攸宁：“姑姑，这是母亲让我给你的银子，你拿着。“
　　叶攸宁一愣，蹲下身，接过布袋，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碎银和铜钱，分量不轻。
　　“母亲说，姑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路上要用钱。“洛洛眨着大眼睛，认真地说，“母亲还说，她有事，不能来送，让洛洛替她跟姑姑说……说……“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说『一路平安』。“
　　叶攸宁紧紧抱着碎银袋，泪水夺眶而出，她回头望向码头来路——烟雨迷蒙，空空荡荡，亲生父母，连面都不曾露，连一句“一路平安“，都不曾给过她，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也凉透了心。
　　就在这时，码头的茶馆里，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身姿如松。桓文不知何时到了，站在檐下望着这边。雨丝斜飘，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纹丝不动，目光掠过叶攸宁，最终与洛承对视一眼。
　　他对着洛承缓缓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洛承看懂了——那是签下了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洛家满门未来的沉重盟约。
　　“走吧。“洛承深吸一口气，扶着叶攸宁登上跳板。
　　商船缓缓离岸，缆绳收起，船工撑起竹篙，船身晃了晃，慢慢驶离码头。
　　绵绵细雨中，洛承站在船尾，望着江郡的城楼在雨幕中渐渐远去。城墙、楼阁、码头，一点点缩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江风吹起他的衣袂，带着江南独有的潮湿气息。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不知能否活着回来。
　　叶攸宁依偎在他身侧，望着渐行渐远的故土，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四兄，北境……冷吗？“
　　“冷。“洛承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却无比可靠，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山。
　　他看着前方茫茫江面，一字一句：“但兄长在。“
　　有兄长在，就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亦是他用生命守护的执念。
　　叶攸宁望着那艘破船，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别怕。“洛承站在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有兄长在。“
　　叶攸宁点点头，眼眶却悄悄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