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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北上惊险(二) 一行人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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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已经在山野间跋涉了整整七日,才到青州地界。
弃船登岸后,洛承带着叶攸宁、萧羽和两名护卫避开官道,专走偏僻小路。他们白日赶路,夜里寻个破庙或山洞歇息。遇上落雨天,便只能在树下撑起油布,缩成一团熬过漫漫长夜。
叶攸宁从未吃过这种苦。
她生在邺城洛府,虽说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娇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娘。后来南渡江郡,虽有诸多艰难,好歹有瓦遮头,有床可卧。如今这七日——睡过漏雨的破庙,枕过潮湿的枯草,喝过溪沟里的浑水,啃过硬得能硌掉牙的干饼。
可她一声苦都没叫。
脚上磨出了血泡,她用针挑破,裹上布条继续走。夜里冷得发抖,她缩在洛承身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咬着牙不出声。山路崎岖难行,她摔过跤,磕破过膝盖,血洇湿了裤腿,也只是默默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跟上队伍。
萧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这丫头看着娇娇弱弱的,没想到骨头这么硬。
这日黄昏,一行人翻过一座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是一片平原,阡陌纵横,炊烟袅袅。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里静静卧着。
“那是青州城。”洛承指着远处,“咱们在这儿歇两日,置办些干粮衣物,再往北走。”
萧羽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长出一口气:“可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阿九和阿土依旧警觉,目光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微微放松。
叶攸宁站在山岭上,望着远处的青州城出神,夕阳西沉,把整座城镀上一层金红的光,看起来温暖又安宁。
可她心里知道,那只是假象,乱世之中,没有哪座城是真正安宁的。
一行人趁着天黑前进了青州城。
城门处有兵卒把守,查验过往行人的路引,洛承递上洛家商队的文牒,兵卒翻看了几眼,挥手放行。
青州城比想象中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酒楼里飘出酒肉香气。
叶攸宁看得目不转睛。
在江郡时,她每日奔波于洛家和各处产业之间,从没闲心逛过街。后来被软禁在叶家,更是连门都出不去。如今乍见这般热闹景象,竟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邺城未破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洛承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头一酸。
他低声道:“走,寻个客栈安顿下来,明日带你去街上逛逛。”
叶攸宁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摇摇头:“四兄,咱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玩的。”
洛承揉揉她的发顶,没再说话。
一行人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洛承和萧羽一间,叶攸宁单独一间,阿九和阿土轮流守夜。
安顿好后,洛承把叶攸宁叫到自己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明日我去置办干粮衣物,你留在客栈里,哪都别去。”
叶攸宁点头。
洛承又道:“不管谁敲门,都别开。阿九会守在门口。”
叶攸宁继续点头。
萧羽坐在一旁,啃着从街上买来的烧饼,含糊不清道:“洛承你也太小心了,这青州城太平着呢,能有什么事?”
洛承看他一眼:“你忘了江上那晚?”
萧羽噎住,烧饼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那晚的刺杀,他亲眼所见——那些杀手的狠辣,那些淬了毒的短刃,那些死士咬破毒囊自尽的决绝。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洛承和攸宁恐怕早已……
他咽了口唾沫,不再吭声。
夜深了,青州城渐渐安静下来。
街道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喧嚣声消散在夜色里。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喊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叶攸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客栈的床比破庙的枯草堆软和多了,可她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那晚江上的刺杀,刀光剑影,惨叫鲜血;一会儿想起桓文说的话,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心慌的句子;一会儿又想起二兄把承影剑塞进她手里时,眼里的温柔与疼惜。
她坐起身,从枕边摸出那柄剑。
承影剑纤细轻巧,握在手里刚刚好。她轻轻抽出剑身,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剑刃上,泛起一泓清光。
大母留给她的。
她想起大母的样子——满头银发,面容慈祥,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小时候她淘气,大母从不生气,只是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依依乖,依依是祖母的心肝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可越忍越忍不住,泪水像决堤的河水,哗哗往下流。
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门外,阿九抱刀坐着,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沉默地垂下眼,没有动。
第二日一早,洛承带着萧羽出门置办东西,阿九和阿土留在客栈守护。
叶攸宁起得很早,眼睛红肿,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吃了点干粮,便坐在窗边,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发呆。
阿九守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洛承和萧羽直到傍晚才回来。
两人背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着干粮、衣物、药品,还有几件防身的兵器。洛承脸色有些凝重,进门后把东西放下,便叫叶攸宁过来。
“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城。”
叶攸宁一愣:“这么快?”
洛承点头:“我在街上听到些风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有人在打探咱们的消息。”
叶攸宁心头一紧。
萧羽凑过来,小声道:“我陪洛承去铁匠铺打刀,那铁匠说,前两日有人来问过,有没有一行五六人、带着个小女娘的外乡人来打铁。还留了话,说若见着这样的人,立刻去城东的盛家商号报信,有重赏。”
盛家商号。
叶攸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们……追到青州了?”
“不一定。”洛承摇头,“也可能是盛家在青州布了眼线,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他看向叶攸宁,眼神沉稳:“别怕。咱们明早天不亮就走,走北门,绕小路,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叶攸宁点点头,攥紧了拳头。
第二日,天还没亮,一行人便悄悄出了客栈。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更夫打着哈欠走过。他们加快脚步,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北门。
城门刚开,守门的兵卒睡眼惺忪,见他们一行人带着包袱,随口问了句:“出城啊?”
洛承笑着递上一小块碎银:“是,走亲戚的。”
兵卒掂了掂银子,挥挥手:“去吧去吧。”
一行人顺利出城,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田野里一片朦胧,偶尔有几只早起的鸟儿掠过,扑棱棱飞进树林。
洛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青州城的方向。
城楼已经隐没在晨雾里,看不见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赶路,却见阿九突然俯身,耳朵贴在地上。
“郎君,有马蹄声。”
洛承脸色一变,立刻拉过叶攸宁,带着众人躲进路边的树林里。
片刻后,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快马疾驰而过,马上的人黑衣劲装,腰挎刀剑,行色匆匆,直奔北门而去。
萧羽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是盛家的人!那个领头的,我见过——是盛家商号的护卫统领!”
洛承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等那队快马去远了,他才带着众人从树林里出来,继续赶路,可步伐明显加快了许多。
从青州往北,地势渐渐升高,气候也越发寒冷。
走了三日,官道两旁已经看不见稻田,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玉米地。村落越来越稀疏,往往走上半天,才能看见几户人家。
这日傍晚,一行人来到一个叫柳林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稀稀落落开着几家店铺。此时天色已晚,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洛承带着众人进了客栈。
客栈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客商坐在角落喝茶。掌柜的见来了客人,连忙迎上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三间上房。”洛承说着,目光扫过那两个客商。
两人都是寻常行商打扮,看不出什么异常。他们自顾自喝着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没有往这边多看。
洛承稍稍放心,带着叶攸宁上楼安顿。
半夜,叶攸宁突然醒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醒,就是突然从梦里惊醒,心跳得厉害。躺在床上,瞪着黑漆漆的房梁,半天回不过神。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可她还是听见了——因为那脚步声,就在她门口停下了。
叶攸宁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不敢。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门外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极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拨弄门闩。
叶攸宁心跳如擂鼓。她悄悄摸向枕边,握住承影剑的剑柄。剑身出鞘,无声无息。
门闩被拨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就在门闩即将被挑开的一瞬,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打斗声、惨叫声、桌椅翻倒的声音。
叶攸宁猛地坐起身,握紧剑,冲向门口。
拉开门,便见走廊里一片狼藉。
阿九浑身是血,挡在她门前,脚下躺着两具黑衣尸体。阿土正与另外三个黑衣人格斗,刀光剑影交错,险象环生。
洛承和萧羽也从隔壁冲出来,提剑加入战团。
那几个黑衣人武功不弱,可架不住洛承他们人多势众。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尽数毙命。
洛承踢开一具尸体,扯开他的袖口——
又是九头蛇盘绕匕首的暗纹。
“盛家……”他咬牙切齿。
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吓得瑟瑟发抖。萧羽走过去,一把把他拎起来:“说!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
掌柜的抖着声音道:“今……今天下午就来了。他们包了你们隔壁的两间房,说……说是来收山货的客商……”
萧羽把他丢开,呸了一声:“收山货?收人命还差不多!”
洛承走到叶攸宁面前,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阿土突然开口:“郎君,少了一个。”
洛承心头一凛:“什么?”
阿土指着地上的尸体:“一共来了六个。咱们杀了五个。还有一个——跑了。”
洛承当机立断,连夜离开柳林镇。
他们不敢再走官道,一头扎进茫茫山林里。月色昏暗,山路崎岖,好几次差点踩空,叶攸宁跌跌撞撞跟在洛承身后,腿上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直走到天蒙蒙亮,洛承才停下脚步。
他们来到一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进出,山坳里有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虽然破旧,好歹能遮风挡雨。
“先在这儿歇息。”洛承扶着叶攸宁坐下,“阿九,你守着路口。阿土,你去看看屋里能不能生火。”
阿九和阿土应声去了。
叶攸宁靠着墙,大口喘气。这一夜狂奔,她腿都快断了。可心里却不像先前那么怕了——经历了江上刺杀,柳林镇遇险,她好像……没那么容易害怕了。
人就是这样,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萧羽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脚:“盛家这是铁了心要咱们的命啊。这才几天,就追了两拨人。”
洛承沉默不语。
他望着山坳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从青州到北境,还有上千里路,盛家的眼线遍布各地,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洛家的债,要用血来还,小妹的命,要用命来护,不管前路多难,他都必须走下去。
在山坳里歇了一日一夜,洛承估摸着追兵暂时追不上来,才带着众人继续上路。
他们不敢再靠近城镇,只敢在山野间穿行,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找个山洞猫一宿。一路风餐露宿,比逃难的难民还狼狈。
叶攸宁瘦了一大圈,脸色也晒黑了不少,可她眼里却越来越亮——那些恐惧、迷茫、无助,正一点点从她眼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这日傍晚,他们翻过一座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草木稀疏,风沙漫天。远处的天边,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在夕阳下泛着苍茫的褐色。
“那是……”叶攸宁望着远处。
“燕郡。”洛承声音低沉。
到了燕郡便是进了北境,曾经洛家镇守的地方,那连绵的山脉,翻过那道山,就是离开北狄人的地盘。
自洛家当年回京述职,北境王接管了北境防线多年。
叶攸宁站在山头,望着远处的燕郡,眼眶渐渐泛红。
她想起大兄说过的话——
“等依依长大了,大兄带你去燕郡看雪,北境的雪啊,比江南的雨还好看,一片一片,落在城墙上,像撒了一层盐。”
可大兄已经不在了。
燕郡的雪,她再也看不到了。
洛承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揽住她的肩:“走吧。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叶攸宁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下走。可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望向远处那苍茫的山脉。风沙漫天,暮色四合,那连绵的山影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大兄,依依想你了。
虽然隔着这么远,虽然看不到雪,可依依来了。
依依来替你看看,你曾经驻守的北境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