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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骨债新生 · 198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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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尘埃落定,将林晓月的意识安放进1980年早春。她成为十九岁的李秀英(六丫)。因模样俏丽被娘家待价而沽,又因大姐的悲惨前车之鉴而婚事蹉跎,六丫在镇裁缝铺谋生,这份微薄的独立,让她成了姐姐晦暗生活中唯一能照进些许微光的人——或许,也是命运让她得以亲眼见证自己生命起点的安排。
她坐在林家门槛上,指尖还沾着裁缝店的浆洗气味,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揪着疼。里屋的门紧闭着,那里躺着产后第三天的李秀兰,和那个在深夜降临、哭声细弱的新生儿——那就是她自己,林晓月。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亲切,而是一种近乎晕眩的荒谬与尖锐的刺痛。她长久以来怨恨的那个“抛弃”她的母亲,此刻正因为生下“她”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且得不到半分温情。
婆婆林王氏端着稀粥进出,脸上是连失望都懒得掩饰的漠然:“又是个丫头。赔钱的货。”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刮过六丫的耳膜。她死死捏着衣角,一股为屋里那对母女、也为自己感到的悲愤涌上心头。原来我的到来,从一开始就被贴上“赔钱”的标签,成为母亲又一桩洗不清的“罪”。
终于能进屋。李秀兰靠坐床上,面色灰败如纸,颧骨凸出,整个人像一束即将散架的枯蒿。她抱着那个襁褓,手臂僵硬。当六丫的目光落在那个皱巴巴、安静睡着的小脸上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这就是生命最初的形态,如此脆弱,全然依赖着眼前这个同样脆弱的女人。恨了母亲半生,恨她狠心抛弃,可此刻看着她为生下“我”而奄奄一息的模样,那恨意的基石,竟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不怎么闹。”李秀兰气若游丝。六丫喉咙发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看见姐姐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那里面没有对新生命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负担。
“六丫,”李秀兰忽然飘忽地问,目光涣散,“她长大了……要是知道投生到我这,会不会怨我?”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晓月(六丫)的灵魂深处。怨吗?我当然怨!可此刻,看着母亲眼中那抹真实的、近乎恐惧的痛楚,那“怨”字竟噎在喉间,化为一片酸涩。她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她是在恐惧无法给予女儿幸福,恐惧自己成为女儿痛苦的源头。这份清晰的认知,像一道微光,照进了林晓月被恨意蒙蔽的心房一角。
傍晚,林德贵暴躁的吼声传来:“生个丫头片子也值当躺三天?想饿死老子?!” 屋内,李秀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将怀里的婴儿搂紧了些。那个本能的、细微的保护动作,落入六丫眼中,让她心头猛地一撞。
意识沉入更深的日常......
夏日午后,六丫再次踏入院子,灶房阴影里传来压抑的呜咽。李秀兰佝偻着,正给瘦小的女儿喂奶。前襟敞露处,是瘦到凹陷的胸膛与根根分明的肋骨。婴儿因吸吮不足而焦躁啼哭,李秀兰只是机械地拍抚,眼神空洞,汗水滑进深陷的眼窝。这就是我婴儿时期的样子?母亲就是这样用她几乎枯竭的身体喂养我的?林晓月感到一种窒息的难过,原先想象中母亲“逃离后过得潇洒”的恨意支撑,在此刻具象的惨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一击。
“姐,吃点东西吧。”六丫声音发颤。
李秀兰缓缓摇头,声音干枯:“吃了,也化不成奶。它像个……小讨债的,正把我一点点熬干。” “熬”字出口,六丫(林晓月)如遭重击。原来在我记忆里缺失的婴儿时期,我是这样“熬”着母亲生命的。我不是她甜蜜的负担,我是她沉沦的砝码。这份认知,残酷地瓦解着她心中“母亲自私”的定论。
就在这时,林德贵暴吼传来:“号丧啊!再哭连你带这赔钱货一起扔出去!”
接下来的一幕,永远烙在了林晓月的灵魂上:李秀兰身体剧颤,以惊人的速度猛地抽离□□,拉拢衣襟,双臂如铁箍般死死收紧婴儿,一只手用力捂住那小小的耳朵,脸颊紧贴孩子发黄的胎发,整个身体弓成一面沉默而决绝的盾牌!为了保护怀中的“我”,对抗全世界的恶意,她能在一瞬间爆发出如此绝望而强大的力量!
时间仿佛静止。林晓月(六丫)的呼吸停滞了。她一直认定母亲是软弱的、逃避的。可此刻,她亲眼看见了母亲另一种形态的“强大”——一种在绝境中,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去护卫骨血的本能强悍。那捂耳朵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外界,而是因为用力过度,因为无法给予女儿更好保护的痛苦!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冰山,那名为“怨恨”的坚冰,在这一记无声的守护重击下,轰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寒冰之下,被封冻已久的、属于女儿对母亲的理解与悲悯,如同春水般涌出,漫过心田,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汹涌的酸软。原来,不是不爱,不是不护,而是在那泥沼般的命运里,这已是一个母亲所能付出的全部。
许久,李秀兰才松开手,一言不发,抱着孩子,耗尽全力晃晃悠悠站起,因虚弱眼前发黑,缓了又缓,才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步挪向黑暗的里屋。那个背影,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压,也承载着林晓月此刻汹涌难言的新生情感——恨意未消,却已混杂了巨大的悲悯与迟来的懂得。这份懂得,如同在“骨债”的废墟上,悄然萌发的一株微弱却执拗的新芽。
六丫手中的软布被泪水与汗水浸透。她看着姐姐消失的方向,仿佛目睹了一场沉默的献祭。1980年的风穿过院子,也穿过了林晓月被重新梳理的心绪。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而此刻,2023年ICU病房的监护仪上,代表林晓月脑电活动的曲线,忽然出现了一阵平稳而活跃的波动,仿佛她那穿越时空备受冲击的灵魂,终于在纷乱的往事中,捕捉到了一丝锚定自我的、沉重而真实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