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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痛蚀·198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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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以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为刻度,缓慢而确定地流逝。主治医生再次从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NICU)出来时,脸上紧绷的线条略微松弛了些许。他对着立刻围上来的王刚、林霞和林聪说道:“情况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脑水肿得到初步控制,颅内压趋于稳定。自主呼吸功能有所恢复,虽然还不能脱离呼吸机,但这是个积极的信号。”医生的话语如同天籁,让连日来紧绷的弦稍稍一松,“她目前处于浅昏迷到最小意识状态之间过渡,对外界强刺激可能有轻微反应。你们可以尝试在探视时,多跟她说说话,尤其是熟悉、在意的人和事,或许能促进神经功能的恢复。”
王刚重重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腔里的巨石顶开一道缝隙,眼眶瞬间红了。林霞捂着嘴,眼泪无声滚落,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林聪靠着墙,仰起头,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短暂的探视时间里,王刚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林晓月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贴在脸颊。“晓月,医生说你挺过来了,真棒……我和想想都在等你回家。”他低声絮语,讲述儿子今天的趣事,公司里无关紧要的琐闻,试图用日常的涓涓细流冲刷掉死亡的阴影。
林霞则一边用棉签沾水湿润妹妹干裂的嘴唇,一边哽咽着:“月月,快醒醒,姐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汤……妈那边,你也别太担心,啊?”她语无伦次,只想把心里所有的牵挂和期盼都塞进这有限的几分钟里。
昏睡中的林晓月,面容依旧苍白安静。然而,细心观察会发现,她的睫毛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仿佛沉在深黑水底的人,竭力想掀开眼帘。更让人心碎的是,她的嘴唇时不时会嚅动几下,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王刚和林霞屏息凝神,俯身倾听,那些破碎的气音,反复交织成两个模糊的字眼:
“妈……”
“……疼……”
她在叫妈妈,也在喊疼。那是穿越时空的呓语,是1983年寒冬留在灵魂深处的痛楚记忆,正不受控制地浮现。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滇北山区,林家破旧的院落更显萧瑟。林晓月(六丫)的意识,便是在这样一阵透骨的寒意中,被强行摁进了二十三岁的身体里。她正站在院子当中,手里端着一盆刚拧干的、冰得扎手的衣物,视线却死死锁在堂屋门口。
堂屋里,气氛剑拔弩张。四岁的小林霞躲在母亲李秀兰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裤腿,小脸上满是惊恐的泪痕,棉裤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皮肤。三岁的小林晓月(幼儿)则被李秀兰紧紧抱在怀里,也在抽噎。
李秀兰面对着她的婆婆林王氏,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尽管她自己羽翼残破。她的脸色因激动和压抑的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是罕见的尖锐,甚至带着抖:“娘!这么冷的天,您让霞霞跪在院子石板上!她还那么小,膝盖都磨破了!月月发烧刚退,您就把她棉袄扔出门说晦气要晾晒!她们是您的亲孙女啊!”
林王氏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闻言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三角眼一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秀兰脸上:“亲孙女?两个赔钱货!大的笨手笨脚打翻猪食,不该罚?小的病病殃殃尽招晦气,不该去去邪?我还没说你这当娘的没教好,你还凶得很!恶婆娘!”
“打翻猪食是不对,我让她收拾了,也教训过了。可这大冷天跪石板,是要落下病根的!”李秀兰的胸口剧烈起伏,抱着小女儿的手臂收紧,“月月的棉袄……”
“少跟我扯这些!”林王氏不耐烦地打断,眼神刻毒地扫过李秀兰微微隆起、尚不明显的小腹,“自己肚子不争气,这么多年就下这两个没用的崽,还有脸护?我看就是你护得太狠,才把她们惯得没样!德贵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回来就看你这张丧气脸和两个哭丧的丫头?这家里还有没有点规矩,有没有点旺气?!”
提到“肚子不争气”和“旺气”,李秀兰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她知道婆婆指的是什么——她似乎又怀上了,月份还浅,但婆婆和丈夫林德贵那重新燃起又倍加苛刻的“盼孙”目光,已像枷锁一样套了上来。此刻,这未成形的孩子,竟成了婆婆攻击她、贬低女儿们的又一柄利刃。
“规矩……旺气……”李秀兰喃喃重复,看着眼前蛮横的婆婆和身后惊恐的女儿,一股混合着绝望、悲哀与不甘的怒火,冲垮了她多年来逆来顺受的堤防,“孩子的命就不是命吗?女孩的命就活该轻贱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林王氏。她一拍桌子,指着李秀兰的鼻子:“好!好你个李秀兰!翅膀硬了,敢顶嘴了!我看就是这个家对你太仁慈!你等倒,让德贵好好的教你如何做婆娘!” 说完,她怒气冲冲地摔门进了自己屋子。
院子里,只剩下李秀兰和两个吓坏的女儿。寒风卷着枯叶打旋。李秀兰蹲下身,紧紧搂住两个女儿,大的小的都在她怀里发抖。她的身体也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是愤怒,也是无尽的悲凉。她知道,婆婆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傍晚林德贵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刚进门就被林王氏拉进屋里。片刻后,林德贵铁青着脸冲出来,二话不说,一把揪住正在灶台边热饭的李秀兰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臭婆娘!敢跟我娘顶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怒骂伴随着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专挑肚子、腰背这些地方踢打,似乎要将对“没儿子”的所有怨气,对生活的不满,连同酒精激发的暴戾,全部倾泻在这个“不敬婆婆”的妻子身上。
“啊——!” 李秀兰发出凄厉的惨叫,蜷缩着身体,试图护住腹部。小林霞和小林晓月吓得哇哇大哭,想扑过来,却被林德贵一脚踹开。
“德贵!别打了!我求求你!我肚子里……” 李秀兰在剧痛和恐惧中挣扎着喊出半句。
林德贵动作顿了一下,猩红的眼睛瞪着她的小腹,随即更加暴怒:“还敢拿肚子里的种要挟我?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货!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是个赔钱货!” 踢打更加凶狠。
林晓月(六丫)站在院墙阴影里,如同被冻住,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那残酷的一幕。她看见母亲身下的泥地,渐渐洇开一滩刺目的、温热的暗红色,在寒冬的冷空气里迅速凝结、变暗。李秀兰的惨叫弱了下去,变成痛苦的呻吟,最后只剩绝望的、破碎的喘息,眼神涣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身下的血却越来越多……
那摊血,红得触目惊心,仿佛也流淌进了林晓月的眼睛里,将她的视野染成一片猩红。母亲护女的心切,换来的是更惨烈的摧残。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在这场暴行中化为乌有。
“疼……”
昏迷中林晓月无意识呢喃的,正是此刻母亲所承受的、以及那未出世的生命被剥夺的剧痛。
寒风裹挟着血腥味,笼罩了整个院子。1983年的冬天,以一种蚀骨入髓的寒冷和残酷,深深烙印进时光里,也蚀刻在林晓月刚刚因理解而有所松动的恨意之上,覆盖了一层新的、更为冰冷的悲怆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