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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寂灭 · 1979年冬 ...

  •   那阵持续不断的、压抑的干呕声,像一根细线,将林晓月的意识从混沌中牵引而出,固定在1979年深秋某个阴沉的午后。

      她(六丫)正站在林家灶房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待摘的豆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院子里扶着水缸、背对着她的李秀兰。姐姐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干呕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生理性的痛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惑。婆婆林王氏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锐利的、审视的光芒,紧紧盯着李秀兰苍白的侧脸。

      “……迟了得有……个把月了吧?”林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院子里,还是清晰地飘了过来。那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可能性的紧张盘查。

      李秀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停止了干呕,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她的小腹尚平坦,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和婆婆异常的关注,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晓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又……怀上了?这一次,会不同吗?她能感觉到“六丫”心里也升起一丝模糊的期待,但随即,更浓重的不安便笼罩了她。在这个家里,怀孕从来不是喜悦的保证,尤其是对已经生了一个女儿、多年未再孕的李秀兰而言。

      最初的几天,气氛确实有些微妙的变化。林德贵打骂的频率似乎略减了那么一点,尽管眼神里的不耐和审视依旧。林王氏端给李秀兰的食物里,偶尔能看到一两片薄薄的、肥多瘦少的腊肉。婆婆甚至破天荒地说了句:“头三个月,稳当着点。”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但这已经是罕见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关照”了。全家,甚至包括懵懂的小林霞,似乎都隐约被一种紧张的期待笼罩着——期待一个男孩,来改变些什么。

      李秀兰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小心翼翼。她依旧承担着大部分劳作,但会尽量避免提重物,弯腰时动作迟缓。她时常不自觉地用手护着小腹,眼神里交织着微弱的希冀和深不见底的恐惧。林晓月看着她,仿佛看到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然而,这根弦在一个多月后的清晨,毫无预兆地断了。

      那天,林晓月的意识“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祥的铁锈味。院子里异常安静,没有往常李秀兰早起忙碌的声响。接着,她听到了压抑的、极力忍着的呻吟,从李秀兰和林德贵的卧房里传出来。

      她悄悄走近那扇虚掩的房门。透过门缝,她看见李秀兰蜷缩在床角,脸色灰败,额发被冷汗浸湿,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按着小腹,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林德贵阴沉着脸站在床边,脚下是一小滩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林王氏也在屋里,脸色比李秀兰好不了多少,是一种失望到极点的铁青。

      “没用的东西!连个胎都保不住!”林德贵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碴。他看也没看痛苦不堪的妻子,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墙角的矮凳,发出巨大的声响。

      李秀兰的呻吟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喘息,眼睛死死闭着,眼泪却从眼角不断渗出来。

      林晓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又……没了。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午后,李秀兰被婆婆逼着,换下了染血的床单,自己踉跄着拿到院子里的木盆中浸泡清洗。冷水混着暗红,触目惊心。她虚弱得几乎站不稳,洗两下就要撑着盆沿喘息。

      就在这时,林德贵喝得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了。他显然已经在别处听说了风声,或者仅仅是因为极度的失望和愤怒需要宣泄。一进院子,他的目光就锁定了在刺眼阳光下、对着那盆血水发抖的李秀兰。

      积压的怒火和“绝后”的恐惧,在酒精的催化下轰然爆发。

      “丧门星!老子要你有什么用?!”他暴吼一声,双目赤红,几步冲过去,竟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用来挑柴的扁平担子。

      李秀兰惊恐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结实的木扁担已经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她的后背上!

      “啪!”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李秀兰惨叫一声,被打得向前扑倒,撞翻了木盆,血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裤腿和布鞋。

      “我让你怀不上!我让你保不住!林家香火就要断在你手里!”林德贵完全失去了理智,像是面对牲口一样,手中的扁担一下又一下,抽打在李秀兰的背上、肩上、手臂上。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李秀兰开始还试图蜷缩躲避,很快便失去了力气,只能抱着头,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哀鸣,在泥泞和血水里徒劳地翻滚。

      这巨大的动静瞬间引来了左邻右舍。院门口、矮墙边,迅速聚拢了一群村民。有男人,有妇人,也有好奇的孩子。他们伸着头,睁大眼睛看着院子里这残忍的一幕,脸上表情各异:有的麻木,有的带着看热闹的兴致,有的撇撇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没有人出声制止,没有人上前阻拦。仿佛丈夫当众殴打流产的妻子,在这里是一种被默许的、甚至带有某种“正当性”的惩戒。

      “啧啧,又没保住,还是个男娃吧?”
      “林家这是造了啥孽哦……”
      “打吧,打狠点,这种不中用的婆娘,就是欠收拾。”
      “可怜哦,不过谁让她肚子不争气……”
      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地响在围观的人群里,比扁担抽打的声音更清晰地钻进林晓月的耳朵,也钻进地上李秀兰的耳朵里。那些眼神,好奇的、鄙夷的、冷漠的,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她鲜血淋漓的身体和尊严上。

      林晓月(六丫)站在灶房门口,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手脚冰凉,无法动弹。她想冲出去,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那些落下的扁担和那些比扁担更冷更利的目光,但“六丫”的恐惧和无助死死地钉住了她。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母亲在□□与精神的双重凌迟下,一点点失去声音,最后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抽搐,眼神涣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这场公开的施暴与羞辱,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林德贵打累了,喘着粗气扔掉扁担,骂骂咧咧地回了屋。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了,留下几句意犹未尽的感慨。

      院子里,只剩下瘫在泥泞血泊中、几乎没了声息的李秀兰,和角落里吓得忘了哭、瑟瑟发抖的小林霞。

      林晓月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踉跄着跑过去,想要扶起姐姐。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和剧烈的颤抖。李秀兰的衣服被抽破了,底下是迅速肿起的、可怖的瘀痕。她的脸上、头发上沾满了泥水和污迹,眼神空洞得像个被掏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姐……姐……”林晓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秀兰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了林晓月试图搀扶的手。然后,她自己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向那间阴暗的卧房爬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混合着血水和泥泞的痕迹。

      那一刻,林晓月清楚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李秀兰心里,彻底死去了。不是希望,而是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关于尊严的感知。

      浓烈的血腥味、淤泥的土腥味、还有围观者留下的那种无形的、令人作呕的冷漠气息,混合在一起,包裹着林晓月。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和窒息,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模糊。

      就在她即将被这巨大的冲击和悲痛吞噬时,那股熟悉的牵引力再次袭来,却不是拉她回到2023年,而是将她更深地拖入时光的漩涡,坠向下一段更为黑暗的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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