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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之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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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暗流
谢知微病了三日。
这三日,萧宸再没来过含章殿,只每日派周院判来诊脉,送来的药和补品堆了半间屋子。
而朝堂上,风云暗涌。
林绍上任后雷厉风行,以清查盐税为名,接连动了江南几个豪族。动作之快、手段之狠,让所有人都心惊。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每次动手,都证据确凿,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
“这林绍,到底是何方神圣?”连陈阁老都在私下感叹,“行事风格,倒有几分……陛下当年的影子。”
这话传到谢知微耳中时,他正在写盐税清查的方案。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像萧宸?
不,林绍比萧宸更冷,更绝。萧宸杀人,至少还讲究个“名正言顺”。林绍却像一把剔骨刀,精准地割开皮肉,直取要害,连血都不多流一滴。
这样的人,如果真是敌人……
谢知微放下笔,走到窗边。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宫墙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跳,无忧无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宸说过一句话:
“知微,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那些藏在暗处,知道你所有弱点的人。”
那时候他不以为意,现在才懂。
林绍,就是藏在暗处的人。
而他谢知微,如今满身都是弱点。
“先生,”青砚进来,神色有些慌张,“林大人来了,说要见您。”
谢知微转身:“请他进来。”
林绍依旧是一身青袍,从容不迫。见到谢知微,先行一礼:“听闻先生身体不适,下官特来探望。”
“有劳林大人。”谢知微请他坐下,“大人新官上任,想必事务繁忙。”
“再忙,也该来看看先生。”林绍微笑,目光扫过书案上写了一半的方案,“先生在拟盐税清查的方案?”
“陛下吩咐,不敢怠慢。”
“先生高才,想必已有良策。”林绍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下官在江南时,见过太多盐政之弊。那些豪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先生以为,该从何处下手?”
试探。
谢知微垂下眼帘:“林大人已有成竹,何必问我。”
“下官想听听先生的意见。”林绍放下茶杯,“毕竟……先生曾是江南谢家的人,对那里的了解,无人能及。”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心口。
谢知微抬眼看他,林绍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眼神却深不见底。
“谢家已是过往,”他平静地说,“如今的我,只是陛下的臣子。”
“是吗?”林绍笑了笑,“那先生可知道,江南现在还有人传,说谢家当年是被人陷害的?”
殿内的空气骤然一冷。
谢知微握紧袖中的玉佩,指尖冰凉:“林大人想说什么?”
“下官只是想说,”林绍缓缓道,“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事实。先生聪慧,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他站起身:“叨扰先生了,下官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对了,陛下让下官转告先生,盐税的方案,可以缓一缓。陛下说……不着急。”
不着急。
萧宸到底在等什么?
等林绍露出马脚?等他谢知微做出选择?还是等……某个时机?
谢知微看着林绍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林大人。”
林绍回头。
“猎场的雪景,好看吗?”谢知微问。
林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下官到京时,雪已经停了,未曾得见猎场景色。真是遗憾。”
“是吗?”谢知微微笑,“那真是遗憾。”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交锋。
然后,林绍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谢知微站在殿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猎场的雪。
林绍说他没看见。
可那日冬狩,所有进猎场的人都踩了雪。如果林绍真的刚到京城,鞋底怎么会有已经干涸的雪渍?
他在说谎。
或者说,他在掩饰什么。
谢知微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盐税方案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江南盐政之弊,根在漕运。漕运之弊,根在军卫。军卫之弊……根在人心。”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放进信封。
“青砚。”
“在。”
“把这封信,”谢知微将信封递给他,“送到文渊阁,交给当值的书记官。就说……是我的盐税初稿,请阁老们过目。”
青砚接过信,有些疑惑:“先生,这不是要直接给陛下吗?”
“陛下说不急,”谢知微淡淡道,“那就让该看的人,先看看。”
他走到窗边,看向养心殿的方向。
萧宸,你想看我会怎么做。
那我就做给你看。
这盘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