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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之下(二) ...

  •   第二节:旧伤
      当夜,谢知微开始发烧。
      或许是白天吹了风,或许是心神耗费太过,总之,半夜里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光影乱晃。
      青砚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太医,却被谢知微拉住。
      “别去……”他声音嘶哑,“拿冷水……帕子……”
      “先生!这怎么行!”
      “听话。”
      青砚哭着去打水,冰凉的帕子敷在额上,带来短暂的清醒。谢知微睁开眼,看着帐顶绣着的云纹,那些纹路在视线里旋转、扭曲,最后变成一张张脸。
      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兄长的脸……还有萧宸的脸。
      十六岁的萧宸,在太学杏树下对他笑:“知微,你这棋下得太规矩了,没意思。”
      二十岁的萧宸,在王府月下握着他的手:“若我将来……你会帮我吗?”
      二十三岁的萧宸,在御书房递来那杯毒酒,眼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喝下去,朕留你一命。”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谢知微蜷缩起来,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肺里像烧着一把火,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先生!先生您别吓我!”青砚的声音带着哭腔。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靴子踩在地毯上,声音沉闷。有人快步走到床边,带着一身寒气。
      “怎么回事?”是萧宸的声音,压抑着怒意。
      “陛下!先生他、他发烧了,不让请太医……”青砚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萧宸在床边坐下,手探上谢知微的额头,触手滚烫。他脸色一沉:“去传周院判,现在!”
      “是、是!”
      青砚连滚爬跑出去。
      谢知微半睁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玄色的轮廓。他喃喃:“子渊……”
      萧宸浑身一震。
      这个称呼,他已经三年没听过了。
      “我在。”他握住谢知微的手,那手烫得吓人,却还在发抖。
      “冷……”谢知微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好冷……”
      萧宸脱下大氅,将他整个人裹住,紧紧抱在怀里。怀中的人轻得像片叶子,骨骼硌得他心口发疼。
      “不怕,”他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在这儿。”
      谢知微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是发抖。过了会儿,又断断续续地说胡话:“爹……别走……哥哥……棋还没下完……”
      萧宸抱紧他,指尖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周院判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帝王拥着病弱的臣子坐在床榻上,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快!”萧宸厉声道。
      周院判不敢怠慢,连忙诊脉。越诊,脸色越凝重。
      “如何?”
      “先生本就体虚,今日又受了风寒,引动旧毒……”周院判额上冒汗,“臣这就开方,只是这高烧若退不下去,恐怕……”
      “朕不要听这些。”萧宸打断他,“朕只要他活着。”
      “是、是……”
      药很快煎好送来。萧宸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喂到谢知微嘴边。
      谢知微意识不清,药汁从嘴角流出来。萧宸用袖子擦掉,又试了一次,还是喂不进去。
      他沉默片刻,自己含了一口药,低头渡了过去。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谢知微无意识地吞咽,喉结滚动。一口,又一口。
      周院判和青砚早已背过身去,不敢看这一幕。
      喂完药,萧宸用温水沾湿帕子,轻轻擦拭谢知微的嘴角、额头、脖颈。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是皇子时,有人伺候。他是帝王后,更是一呼百应。何曾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过一个人?
      可怀里这个人,是他亲手推下深渊的。
      也是他唯一……舍不得放手的。
      “都退下。”萧宸说。
      周院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出。青砚也退到外间守着。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萧宸抱着谢知微,感觉怀里的人体温渐渐降下去,呼吸也平稳了些。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三年了,谢知微变了很多。曾经的温润明朗被沉静苍白取代,眉宇间总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只有睡着时,才会露出一点从前的模样。
      萧宸的手指抚过他微蹙的眉心,想将那皱褶抚平。
      “知微,”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谁的哭声。
      ---
      谢知微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枕在萧宸腿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而萧宸靠在床头,闭着眼,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他一动,萧宸就醒了。
      “醒了?”萧宸的声音沙哑,“感觉如何?”
      谢知微想坐起来,却被按住。
      “别动,周院判说你不能再受凉。”萧宸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从前一样。
      谢知微别开脸:“臣惶恐。”
      萧宸的手僵在半空。
      昨夜那个脆弱地往他怀里钻的人,又变回了这个疏离冷漠的谢知微。
      他收回手,站起身,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陛下——”
      “朕没事。”萧宸打断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威严,“你好生休息,盐税的方案不急。”
      说完,他转身要走。
      “陛下。”谢知微叫住他。
      萧宸停下脚步。
      “昨夜……”谢知微顿了顿,“多谢。”
      萧宸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你是朕的臣子,”他说,“朕自然要管。”
      说完,他掀帘而出,脚步声很快远去。
      谢知微躺在榻上,看着帐顶。
      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药味,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指尖触到枕边——那里放着一枚玉佩。
      不是他藏在怀里的那枚,是另一枚。
      同样质地的羊脂白玉,雕着双鲤戏莲,背面刻着两个字:子渊。
      萧宸的玉佩。
      他把自己的玉佩,留在了这里。
      谢知微握紧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将他推入地狱后,又露出这样温柔的样子?
      为什么要在烧毁一切后,又留下这枚玉佩?
      他不明白。
      或者说,他不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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