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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之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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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余温
烧掉旧物的第三天,萧宸下了一道旨意:擢升两淮盐运副使林绍为户部郎中,即日赴京上任。
消息传到含章殿时,谢知微正在煎药。
紫砂药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暖阁。青砚念完旨意,忐忑地看着自家先生——谢知微握着蒲扇的手,连停顿都没有。
“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先生,林绍这一升迁,就进了户部中枢。”青砚忍不住道,“李尚书正愁没人用……”
“陛下自有深意。”谢知微打断他,将煎好的药汁滤进瓷碗里,黑稠的药液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深意?
也许是引蛇出洞,也许是……另一种试探。
萧宸总喜欢这样,把他放在悬崖边上,看他会不会跌下去,又会不会伸手求救。
药很苦,谢知微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三年了,再苦的药,也苦不过现实。
“更衣,”他放下药碗,“去文渊阁。”
“可您的身子——”
“无妨。”
文渊阁是内阁议事之所,以谢知微如今的身份,本不该去。但萧宸给了他“参议朝政”的虚名,他便要用到极致。
踏出含章殿时,雪已经停了。宫道上的积雪被打扫干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几个洒扫太监远远看见他,都低下头,匆匆避让。
谢知微目不斜视地走过。
快到文渊阁时,却迎面遇上一行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青袍补服,面容清俊,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林绍。
谢知微停下脚步。
林绍显然也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规规矩矩行礼:“下官林绍,见过谢先生。”
态度恭敬,无可挑剔。
可谢知微注意到,他行礼时,右手食指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位置不对。更像是……握刀,或者握箭。
“林大人不必多礼。”谢知微微微颔首,“恭喜高升。”
“全赖陛下隆恩。”林绍直起身,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停留片刻,“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林绍微笑,“风姿卓然,只是……气色不佳。先生当保重身体才是。”
这话说得关切,却像一根刺。
谢知微也笑了:“劳林大人挂心。听说大人之前在江南,对盐政颇有心得?”
“略知皮毛而已。”林绍滴水不漏,“江南盐务积弊已久,非一日可解。下官愚钝,只能恪尽职守,不敢妄言心得。”
滴水不漏。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想起萧宸说的那句话:“小心林绍。”
是该小心。
这样的人,要么是忠心到极致,要么是……危险到极致。
“林大人谦虚了。”谢知微不再多言,“陛下还在等,告辞。”
“先生请。”
错身而过的瞬间,谢知微闻到林绍身上有股极淡的香味——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而是一种类似药草的味道,清苦,凛冽。
他脚步微顿,却没回头。
走进文渊阁时,几位内阁大臣已经到了。见到谢知微,气氛明显一滞。
“谢先生来了。”首辅陈阁老勉强扯出个笑容,“陛下稍后就到。”
谢知微在末座坐下,垂着眼,仿佛没看见那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
这些老臣,有些是旧党,有些是萧宸提拔的新贵,但无一例外,都视他为异类——一个靠着帝王宠幸(或者说囚禁)才能站在这里的罪臣之后。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萧宸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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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宸来时,肩上的伤显然还在疼。他脸色不太好,动作也比平日僵硬,但气势依旧压得所有人低头。
“林绍的任命,诸位都知道了。”萧宸开门见山,“江南盐税案还没完,朕要彻底清查。林绍熟悉江南,让他进户部,就是为了此事。”
陈阁老皱眉:“陛下,林绍资历尚浅,直接进户部中枢,恐难服众。”
“资历?”萧宸冷笑,“张崇资历够深,贪得也够多。朕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倚老卖老的废物。”
这话太重,陈阁老脸都白了。
谢知微安静地听着,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枚玉佩。
萧宸的目光扫过他,停顿了一瞬,又移开:“谢先生。”
“臣在。”
“盐税清查的方案,你拟一份。”萧宸淡淡道,“三日后给朕。”
“臣遵旨。”
几位大臣交换眼神,有人忍不住开口:“陛下,盐政乃国之重务,谢先生毕竟……毕竟久病,恐怕难当此任。”
“难当?”萧宸看向说话的人,“那孙大人来拟?”
那人噎住,讪讪闭嘴。
“既然没人反对,就这么定了。”萧宸起身,肩上的伤让他动作一滞,但他很快稳住,“都退下吧。谢知微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
文渊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宸走到窗边,背对着谢知微:“你见到林绍了?”
“见到了。”
“觉得如何?”
“深不可测。”谢知微如实回答。
萧宸低笑:“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朕没看错人。”
他转过身,肩上的绷带在朝服下隐隐透出轮廓:“他身上有南疆‘苦棘草’的味道,那是制作‘见血封喉’解药的一味主药。”
谢知微瞳孔一缩。
“猎场的毒箭,解药配方只有太医院和……南疆几个大族知道。”萧宸慢慢走近,“你说,一个江南盐官,怎么会沾染南疆秘药的味道?”
“陛下既然怀疑,为何还要提拔他?”
“因为朕想知道,”萧宸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他背后到底是谁。也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萧宸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期待他露出破绽,期待他求饶,或者期待他……证明些什么。
“陛下在试探臣。”
“是。”萧宸坦然承认,“朕在试探你,试探林绍,试探所有人。这朝堂就像一盘棋,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朕。”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谢知微的鬓角:“而你,是朕最想知道会落在哪里的那一枚。”
这个动作太亲昵,亲昵得让谢知微浑身僵硬。
“陛下不怕,”他轻声说,“臣这颗棋子,反过来吃了陛下?”
萧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帝王独有的傲慢与孤寂:“那你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