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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信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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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投石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文渊阁那边毫无动静。
但谢知微知道,那封信一定已经起了作用——因为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萧宸连夜召见了兵部尚书和几位都督府的老将,密谈至天明。
兵部。
他信里最后一句“军卫之弊”,终究是引起了注意。
青砚有些不安:“先生,那封信……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阁老们直接呈给陛下——”
“不会。”谢知微正在煎药,药罐里升腾起苦涩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陈阁老是个聪明人,看到‘军卫’两个字,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呈给陛下,而是……压下来,或者,转给该看的人。”
“该看的人?”
谢知微不再解释,只是用蒲扇轻轻扇着火苗。
该看的人,自然是那些在军中有利益牵扯的人。盐政、漕运、军卫,这三者从来都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漕运养肥了盐商,盐商贿赂了军卫,军卫庇护着漕运——这是个完美的闭环。
而他信里那句“根在人心”,是在提醒他们:陛下已经注意到这根链条了。
接下来,就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果然,第四天下午,含章殿来了位不速之客——兵部右侍郎,刘铮。
刘铮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是军伍出身的实权人物。他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屏退左右后,开门见山:
“谢先生的信,陈某给我看了。”
谢知微示意他坐下:“刘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刘铮盯着他,“只是不明白,先生久居深宫,如何对江南军卫之事如此了解?”
“刘大人忘了,”谢知微微笑,“谢家祖籍江南,家父曾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有些旧事,多少知道一些。”
这话半真半假。谢家确实在江南有根基,但军卫之事,他是通过这些年萧宸让他整理的旧档推断出来的——江南各卫所的粮饷补给,有三分之一走漕运,而漕运的“保护费”,最终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刘铮沉默片刻:“先生信中所言‘根在人心’,何解?”
“刘大人心里清楚。”谢知微端起茶杯,却不喝,“陛下登基三年,整顿吏治,清查盐税,下一步就该轮到军卫了。猎场那支军制的箭,就是最好的借口。”
刘铮脸色一变。
“刘大人不必紧张,”谢知微继续道,“我只是提醒一句——如果真等到陛下亲自动手,那就不只是丢官罢职这么简单了。”
“先生的意思是?”
“断尾求生。”谢知微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与其等陛下查,不如自己先清理门户。该弃的弃,该保的保。至少……能留条后路。”
刘铮死死盯着他:“先生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谢知微抬起眼,目光平静,“我不希望江南再流血了。”
这句话是真的。
三年前谢家的血,已经流够了。
刘铮看了他很久,忽然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指点。”
他转身要走,谢知微却叫住他:“刘大人。”
“先生还有何吩咐?”
“林绍此人,”谢知微缓缓道,“刘大人可了解?”
刘铮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林郎中……是陛下亲点的人。”他声音有些干涩,“下官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想?”谢知微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猎场的刺客用了军制的箭,箭上有南疆的毒。而林绍身上,有南疆苦棘草的味道。刘大人,这世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刘铮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惊骇:“先生慎言!”
“我只说这一次。”谢知微看着他,“刘大人若还想保全自己和手下弟兄,最好查清楚,林绍在江南这几年,到底和哪些人往来过。尤其是……南疆来的客商。”
刘铮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下官明白了。”
他匆匆离去,脚步明显乱了。
谢知微站在殿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这一步棋,走得很险。
但如果能通过刘铮撬开一条缝,看到林绍背后到底是谁,那这险就值得。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稳,熟悉。
谢知微转身,看见萧宸站在门口,肩上披着玄色大氅,脸色在暮色中晦暗不明。
“陛下何时来的?”他躬身行礼。
“有一会儿了。”萧宸走进来,随手解下大氅扔给身后的赵平,“都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宸走到书案前,拿起谢知微写了一半的盐税方案,扫了几眼:“你的信,朕看到了。”
谢知微心头一跳。
“写得不错。”萧宸放下纸,“‘根在军卫,根在人心’——八个字,搅得兵部那几个老家伙一晚上没睡好。”
“臣只是据实以告。”
“据实?”萧宸转身看他,眼中带着审视,“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军卫的事了?”
“陛下让臣拟盐税方案,臣自然要追根溯源。”
“是吗?”萧宸走近,目光落在他脸上,“可朕怎么觉得,你是在借盐税之名,查别的什么事?”
谢知微垂下眼帘:“臣不敢。”
“不敢?”萧宸低笑,“谢知微,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
他伸手,抬起谢知微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知微看着萧宸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猜疑,有探究,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在意。
“臣想做陛下手中的刀,”他轻声说,“陛下指哪里,臣就砍哪里。”
“可你这把刀,”萧宸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刀若有自己的想法,”谢知微反问,“陛下会如何处置?”
萧宸沉默。
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良久,萧宸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
“刘铮不会听你的。”他背对着谢知微,“他在军中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你以为几句话就能让他自断臂膀?”
“臣没想过让他自断臂膀。”谢知微说,“臣只是给他提个醒——陛下已经注意到了。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如果他不够聪明呢?”
“那陛下就有理由动手了。”谢知微走到他身侧,“不是吗?”
萧宸侧过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知微,你比朕想的还要狠。”
“是陛下教的。”谢知微平静地说,“落子无悔,斩草除根。”
萧宸深深地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朕也要被你斩草除根呢?”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
谢知微的心脏重重一跳,袖中的手攥紧了那枚玉佩。
“陛下说笑了,”他听见自己说,“臣是陛下的刀,刀怎么能反噬主人?”
“刀当然可以反噬主人,”萧宸抬手,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如果主人握得不稳,或者……刀太锋利的话。”
他的指尖很凉,触感却滚烫。
谢知微别开脸:“陛下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萧宸收回手,“朕来告诉你一件事——林绍上书,请彻查江南军卫贪腐。”
谢知微瞳孔一缩。
“他还说,”萧宸继续道,“怀疑猎场刺客与江南军卫有关,请求陛下准他协查。”
好快。
林绍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陛下准了?”
“准了。”萧宸看着他,“朕倒要看看,这出戏,你们谁能唱到最后。”
你们。
这个词用得很妙,将谢知微和林绍放在了同一个层面——都是戏子,都是棋子。
“那臣就拭目以待了。”谢知微微笑。
萧宸盯着他的笑容,忽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这个动作猝不及防,谢知微整个人撞在他胸口,鼻尖闻到熟悉的龙涎香,还有……药味。
萧宸的伤还没好。
“知微,”萧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别走太远。”
谢知微僵在他怀里。
“朕给你自由,”萧宸收紧手臂,“但别走得太远,远到……朕抓不到你。”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承诺。
谢知微闭上眼,感觉到萧宸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耳畔。
三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平静地拥抱。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试探猜疑,只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暮色中短暂地依靠。
可谢知微知道,这只是假象。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短暂,脆弱,一碰就碎。
“陛下,”他轻声说,“臣走不远的。”
因为这条命,早就拴在你手里了。
萧宸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很久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了四下。
天要黑了。第二节:夜探
林绍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三日后,江南传来急报——江宁卫指挥使陈胜在府中自缢,留下遗书,承认自己参与漕运贪腐,并供出同党十七人。
消息传到京城时,朝野震动。
陈胜是江南军卫的老将,根基深厚,这样的人会轻易自尽?还留下这么详细的供词?
谢知微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药。
药碗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先生!”青砚慌忙上前。
“我没事。”谢知微摆摆手,脸色却白得吓人。
好狠的手段。
林绍这一招,不仅断了刘铮一条臂膀,还把江南军卫的水彻底搅浑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军卫有问题,萧宸不得不查,而这一查,会牵连出多少人?
更重要的是——陈胜到底是真的自尽,还是被灭口?
如果是灭口,那灭口的人,是想掩盖什么?
“青砚,”谢知微站起身,“备轿,去文渊阁。”
“可您的身子——”
“快去。”
文渊阁里气氛凝重。
几位阁老都在,兵部、刑部、大理寺的主官也到了。萧宸坐在上首,面色冷峻,案上摊着陈胜的“遗书”。
谢知微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谢先生来得正好,”萧宸开口,“陈胜的事,你怎么看?”
谢知微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陈胜的供词,太完整了。”
“哦?”
“一个要自尽的人,通常只会留下简短的遗言。”谢知微抬起眼,“可陈胜这份供词,详细列出了时间、地点、数额、同党,甚至连赃款流向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不像遗书,倒像……审讯笔录。”
殿内一片死寂。
刑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先生的意思是……陈胜并非自尽?”
“臣只是觉得蹊跷。”谢知微看向萧宸,“陛下不妨派人去江宁,验尸,查现场。”
“已经派了。”萧宸淡淡道,“大理寺少卿昨日就出发了。”
谢知微心头一凛。
萧宸的动作,也很快。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彻查军卫的机会。
“林绍呢?”谢知微问。
“在偏殿候着。”萧宸看向赵平,“传他进来。”
林绍进来时,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向萧宸行礼后,又向在座各位大臣行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林绍,”萧宸开口,“陈胜的供词,是你的人先发现的?”
“是。”林绍躬身,“臣奉旨协查军卫贪腐,派人去江宁暗访。没想到刚到江宁,就听说陈胜自尽了,还在他书房发现了这份供词。”
“你派去的人,现在何处?”
“还在江宁,协助大理寺查案。”
萧宸沉默片刻,忽然问:“林绍,你觉得陈胜是自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林绍面色不变:“臣不敢妄断。但从现场看,门窗紧闭,没有打斗痕迹,遗书笔迹也确认是陈胜本人的——表面上看,确实是自尽。”
“表面上看?”萧宸挑眉。
“是。”林绍抬起头,“但正如谢先生所说,这份供词太详细,详细得不正常。所以臣以为,无论是自尽还是他杀,背后都另有隐情。”
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知微看着林绍,忽然问:“林大人派去江宁的人,是谁?”
林绍看向他:“是臣的一个幕僚,叫赵七。他曾在刑部当过差,擅长查案。”
“赵七……”谢知微重复这个名字,“江南人?”
“是。”
“那想必对江宁很熟悉了。”
“确实。”林绍微笑,“先生问这些,是怀疑赵七有问题?”
“不敢,”谢知微也笑了,“只是好奇,林大人手下真是人才济济。”
两人对视,空气中再次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萧宸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打断。
最终,还是陈阁老开口:“陛下,当务之急是查清陈胜之死的真相。若真是他杀,那凶手必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江南军卫……恐怕要彻底清洗了。”
“准。”萧宸站起身,“此案由大理寺主查,刑部、兵部协查。林绍,你也去——既然是你先发现的,就由你协助大理寺。”
“臣遵旨。”
“都退下吧。”萧宸挥挥手,“谢知微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
林绍在离开前,看了谢知微一眼,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宸走到谢知微面前,低头看他:“你觉得林绍有问题?”
“陛下不也觉得吗?”谢知微反问。
“朕是觉得,”萧宸缓缓道,“他太干净,也太有效率。这样的人,要么是绝世忠臣,要么……是绝世奸佞。”
“陛下觉得他是哪一种?”
“朕希望他是第一种。”萧宸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如果是第二种——朕会亲手杀了他。”
谢知微抬起头,看见萧宸眼中闪过的杀意,冰冷,真实。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萧宸对林绍的提拔,从来都不是信任,而是一个陷阱——一个诱使背后势力浮出水面的陷阱。
而他自己,也是这陷阱的一部分。
“陛下,”他轻声问,“如果最后查出来,林绍背后的人……是您想不到的人呢?”
萧宸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朕就更要查清楚了。”萧宸最后说,“这江山,这皇位,是朕用血换来的。谁想动,朕就让他付出代价。”
这话是说给林绍背后的势力听的。
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包括谢知微。第三节:暗涌
从文渊阁回来后,谢知微的病又重了。
周院判来看过,摇头叹气,开了新方子,但私下里对青砚说:“先生这是心病,药石难医。”
心病。
谢知微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苦笑。
确实是心病。
他恨萧宸,恨他灭谢家满门,恨他将自己囚禁于此。可当看到萧宸肩上那支箭时,他的心会揪紧;当听到萧宸用疲惫的声音说“别走太远”时,他会动摇。
这算什么?
斯德哥尔摩吗?
还是……他从未真正放下过那段过去?
夜深了,他睡不着,索性起身,披衣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江南地图,他拿起笔,在江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陈胜死了,江南军卫的盖子被掀开一角。接下来会怎么样?
林绍会继续深挖,挖出更多的人,更多的秘密。而萧宸会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清洗军卫,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
这是一场博弈,每个人都在算计。
而他谢知微,该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他有资格站在哪一边?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银霜。谢知微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宫道上忽然有灯火移动,一队侍卫匆匆走过,脚步很急。
谢知微凝神细听,隐隐听到“刺客”、“养心殿”几个字。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往外走,却在门口停住。
他去做什么?
他是谁?有什么资格去?
可脚步还是迈了出去。
含章殿到养心殿不算远,但谢知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到养心殿外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赵平正指挥侍卫搜查。
“赵统领,”谢知微开口,“陛下……”
“谢先生?”赵平看到他,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陛下无恙,只是刚才有个小太监形迹可疑,已经拿下了。”
谢知微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就好。”他转身要走。
“先生留步。”赵平叫住他,“陛下……请您进去。”
谢知微一怔。
养心殿内,萧宸只穿着中衣,披着外袍,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这么晚了,还不睡?”
“听到动静,过来看看。”谢知微站在殿中,“陛下没事就好。”
“你担心朕?”萧宸放下书。
“……臣担心陛下若出事,朝局不稳。”
又是这种疏离的回答。
萧宸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自嘲:“过来坐。”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陈胜的事,”萧宸忽然说,“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确实是谋杀,伪装成自尽。手法很专业,没留下什么痕迹。”
“凶手呢?”
“还没找到。”萧宸看着他,“但朕大概猜得到是谁。”
“林绍?”
“或者他背后的人。”萧宸倒了杯茶,推到谢知微面前,“他们想用陈胜的死,把江南的水搅浑,让朕查不下去。可惜……他们低估了朕的决心。”
谢知微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陛下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想让朕查,朕就查。不仅查,还要查个底朝天。等他们把所有人都牵连进来,朕再……一网打尽。”
好狠的计策。
这是要拿整个江南官场做饵,钓背后的大鱼。
“会死很多人。”谢知微轻声说。
“朕知道。”萧宸看向他,“知微,你觉得朕残忍吗?”
谢知微沉默。
“三年前,朕杀你全家时,你就该知道朕是什么样的人。”萧宸的声音很平静,“朕可以为了江山杀任何人,包括你,包括朕自己。”
“那陛下为什么留臣一命?”
这个问题,谢知微问过很多次,但从未像今夜这样认真。
萧宸看着他,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
“因为……”他缓缓说,“你是谢知微。”
仅仅因为他是谢知微。
不是谢家公子,不是太学才子,不是任何身份——仅仅因为他是他。
谢知微握紧茶杯,指尖泛白。
“陛下后悔吗?”他问,“杀臣全家,后悔吗?”
萧宸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萧宸才开口,声音低哑:“后悔。”
谢知微浑身一震。
“朕后悔用那种方式,”萧宸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后悔把你逼到这一步。但朕不后悔坐上这个位置——因为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朕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做想做的事。”
“包括杀人?”
“包括杀人。”萧宸坦然承认,“知微,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朕选择了杀人,所以朕活下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谢知微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是啊,这世道。
这吃人的世道。
“陛下,”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宸,“如果有一天,臣也要被杀呢?”
“你不会。”萧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不会让任何人杀你。”
“如果是陛下自己呢?”
这一次,萧宸沉默了。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他:“陛下能回答吗?”
烛火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最终,萧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朕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
这句话太重,重得谢知微几乎承受不住。
他闭上眼,感觉到萧宸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原来,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帝王,也会害怕。
“陛下,”他轻声说,“臣累了。”
“那就睡吧。”萧宸收回手,“今晚……留在这里。”
不是命令,是请求。
谢知微睁开眼,看见萧宸眼中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他最终点了点头。
那一夜,他们和衣躺在同一张榻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睡。
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在深夜里,像两艘孤独的船,在黑暗的海上,遥遥相望。
天亮时,谢知微起身离开。
萧宸没有留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
“知微,小心林绍。他比你想的……还要危险。”
谢知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走出养心殿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淡淡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南的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