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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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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猎场
冬狩设在京郊的北苑猎场。
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三次举行大型围猎,规模空前。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几乎悉数到场,营帐连绵数里,旌旗招展,猎犬嘶鸣,一派盛世气象。
谢知微坐在暖轿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喧闹的景象。
他本不想来,但萧宸的“圣旨”不容违抗。轿子直接抬到了帝王营帐旁专门为他搭起的小帐,帘子一放,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但隔绝不了议论。
“那位也来了?”
“可不是,听说陛下特意吩咐的,轿子直接抬进去的。”
“啧啧,一个罪臣之后,也配……”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来。谢知微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先生,”青砚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猎场风大,您拿着暖暖。”
谢知微接过,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轻轻舒了口气:“陛下呢?”
“已经更衣,准备开猎了。”青砚压低声音,“刚才奴才看到几位旧党大臣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正常。”谢知微淡淡道,“王尚书刚倒,他们自然兔死狐悲。”
正说着,外面传来号角声。
冬狩开始了。
萧宸一身玄色骑射服,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英武非凡。他弯弓搭箭,第一箭就射中了一只从林中惊起的麋鹿,引来一片喝彩。
“陛下威武!”
萧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弓递给身边的侍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谢知微的营帐。
帐内,谢知微正透过缝隙看着外面。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萧宸调转马头,率先冲入猎场。大队人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扬起漫天雪尘。
热闹是他们的。
谢知微放下帘子,重新坐回榻上。帐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先生,”青砚小声说,“您要不要躺一会儿?”
“不用。”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展开,“你去外面守着,有人来了知会一声。”
青砚应声退下。
帐内安静下来。谢知微的目光落在纸上的一个名字上——林绍,现任两淮盐运副使,张崇的副手。
这个人,在所有的证据里都干净得可疑。
张崇贪墨数额如此巨大,作为副手,林绍怎么可能一无所知?除非,他不仅知情,甚至参与其中,却早早留好了退路。
或者……他根本就是另一股势力埋下的棋子。
谢知微提笔,在林绍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抓刺客!”
“护驾!护驾!”
谢知微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他猛地站起身,掀开帐帘。
只见猎场方向乱成一团,马匹嘶鸣,人影杂乱。一队侍卫正朝着这边疾奔而来,为首的那人怀里似乎抱着什么——
是萧宸。
玄色的骑射服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左肩处,血色正缓缓泅开。
谢知微的心脏骤然一缩。
“太医!快传太医!”侍卫统领嘶吼着,将萧宸抱进帝王营帐。
人群蜂拥而至,又很快被侍卫隔开。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顶明黄色的营帐,脚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血。
好多血。
三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刑场上,谢家男丁跪成一排,刽子手的刀落下,血溅三尺,染红了刑台的雪。
父亲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悲哀。
“知微,活下去。”
“先生!”青砚跑过来,脸色发白,“陛下、陛下他……”
“闭嘴。”谢知微的声音冷得吓人。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但隔绝不了血腥味,那味道似乎钻了进来,弥漫在空气中,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着桌案,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有脚步声停在帐外,是侍卫统领赵平的声音:“谢先生,陛下传您过去。”
谢知微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陛下伤势如何?”
“箭已取出,未伤及要害。”赵平顿了顿,“但箭上有毒。”
毒。
谢知微瞳孔一缩。
他掀帘走出,脸色比刚才更白。赵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侧身让开道路。
帝王营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太医正在为萧宸包扎伤口,箭已经取出,放在一旁的托盘里,箭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萧宸半靠在榻上,上衣褪至腰间,露出精壮的胸膛和肩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见谢知微进来,挥退了太医和侍从。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吓到了?”萧宸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知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伤口:“什么毒?”
“‘见血封喉’的变种,剂量不大,死不了人。”萧宸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看来有人不想朕死,只想让朕吃点苦头。”
“刺客抓到了吗?”
“死了。”萧宸淡淡道,“咬碎了齿间的毒囊,没留活口。”
又是死士。
谢知微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支箭。很普通的制式箭,没有任何标记,但箭羽的修剪方式……
“看出什么了?”萧宸问。
“箭羽的修剪手法,是军中的习惯。”谢知微抬起头,“刺客要么出身行伍,要么……和军方有关。”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还有呢?”
“猎场守卫森严,刺客能混进来,必有内应。”谢知微继续道,“而且时机选在冬狩,百官在场,与其说是刺杀,不如说是……”
“示威。”萧宸接过话头,“告诉朕,也告诉所有人,他们有能力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手。”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你觉得是谁?”萧宸问。
谢知微沉默片刻:“旧党刚受重创,应该不敢如此冒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背后,还有别人。”
帐内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萧宸忽然伸手,握住谢知微的手。这一次,力道很轻。
“怕吗?”他问。
谢知微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陛下都不怕,臣怕什么。”
“朕怕。”萧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朕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让谢知微措手不及。他别开视线:“陛下说笑了。”
“朕从不说笑。”萧宸的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知微,如果朕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谢知微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会恨这个人恨到希望他死,可刚才看到那支箭插在他肩上时,心脏那一瞬间的抽痛,真实得可怕。
“陛下不会死。”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萧宸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是啊,朕不会死。朕还要留着这条命,看着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这话里有话。
谢知微心头一凛,正要细问,帐外传来赵平的声音:“陛下,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到了。”
“让他们候着。”萧宸松开手,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传朕旨意,冬狩提前结束,所有人即刻回京。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离京。”
“遵旨!”
脚步声远去。
萧宸重新看向谢知微:“你也回去。这几日留在含章殿,没有朕的命令,不要出门。”
这是变相的软禁。
谢知微躬身:“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萧宸却忽然叫住他:“知微。”
谢知微停下脚步。
“小心林绍。”
这句话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谢知微耳边。他猛地转身,看向萧宸。
萧宸却已经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觉。
但谢知微知道,不是。
他走出营帐,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趔趄。青砚连忙扶住他:“先生,您怎么了?手这么凉。”
谢知微摇摇头,望向远处。
猎场已经开始拔营,人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惑不安。一场冬狩,变成了一场未遂的刺杀,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他,正站在这风暴的正中央。
轿子抬起,缓缓驶离猎场。
谢知微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宸最后那句话——
“小心林绍。”
萧宸知道他在查林绍。
不仅知道,还在提醒他。
这意味着什么?是关心?是警告?还是……另一种试探?
轿子颠簸,谢知微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林绍的名字,被墨圈圈住,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宸曾对他说:“知微,这世上的棋局,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你以为的对手,可能是盟友。你以为的盟友,反而会从背后捅你一刀。”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似乎有些懂了。
轿子驶入宫门,含章殿的檐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这座囚笼,他还要待下去。
而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