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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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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病骨
腊月十二,太医署的周院判第无数次为谢知微诊脉。
脉象细弱如游丝,时断时续。老人收回手,眉心拧成深深的沟壑,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周老有话直说无妨。”谢知微靠在软枕上,面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先生……”周院判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您中的‘寒酥散’,毒性已深入骨髓。臣用尽办法,也只能勉强压制。若再这般劳心费神,恐怕……”
“还有多少时间?”
周院判嘴唇动了动,才艰难地说:“若静心调养,或有一两年光景。但若继续卷入朝堂纷争,心力交瘁之下,怕是……怕是熬不过明年冬天。”
暖阁里静得可怕。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谢知微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一年吗?足够了。”
“先生!”周院判急了,“您还年轻,只要远离这些是非,好生将养——”
“周老,”谢知微轻声打断他,“您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周院判哑然。
他当然知道。三年前谢家倒台时,他就在太医院当值,亲眼见过新帝如何将这位曾经的世家公子囚于深宫,用一杯毒酒断绝了他所有退路。
那不是惩罚,是烙印——刻在骨血里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药方还是照旧吧。”谢知微收回手,拢进宽大的袖中,“有劳周老了。”
周院判长叹一声,起身收拾药箱。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深深一揖:“先生保重。”
门开了又合。
谢知微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从枕下摸出一卷薄薄的纸——那是他昨晚默写下来的,关于江南盐税案所有可能牵连的人名和关系。
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而他自己,就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先生,”贴身侍从青砚端着药进来,见他这副模样,眼圈红了,“您何苦……”
“药放下吧。”谢知微将纸卷收起,“陛下今日在何处?”
“早朝后就去了文渊阁,召了几位内阁大臣议事。”青砚将药碗放在小几上,“听说……是为了江南空出的那几个缺。”
动作真快。
谢知微端起药碗,黑色的药汁映出他苍白的脸。一饮而尽,苦得舌尖发麻。
“青砚,”他忽然说,“你去一趟藏书阁,帮我找几本旧年的盐政志。”
“现在?”
“嗯。”
青砚虽有疑虑,还是应声退下了。
殿内重归寂静。谢知微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毯上。脚心传来暖意——这含章殿的地龙烧得极旺,是萧宸特意吩咐的。他总是这样,在折辱他之后,又给予一些无关痛痒的“恩宠”,像是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
可谢知微早已过了会被甜枣打动的年纪。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墨迹在纸上晕开,却不是奏章,也不是策论,而是一幅地图——江南八府三十六县,河道交错,盐场星布。
笔尖停在扬州。
张崇倒了,但盐税之弊远不止一个张崇。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那些世代把持盐业的豪族,那些在朝中为他们撑腰的官员……这才是真正的病灶。
而萧宸想要的,是借这次机会,将旧党的势力连根拔起。
这本该是谢知微想要的。那些旧党中,有多少人曾对谢家的覆灭冷眼旁观?有多少人在他跪求时,闭门不见?
可为什么,当他真的拿起刀时,手却在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青砚,这脚步声太沉,太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谢知微没有回头,笔尖继续移动,勾勒出漕运的路线。
“病了还不安分?”萧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躺久了,骨头疼。”谢知微平静地回答,“陛下怎么来了?”
萧宸走到他身侧,看向桌上的地图:“这是什么?”
“江南盐政图。”谢知微放下笔,“臣想看看,除了张崇这条线,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动。”
萧宸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背后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这个动作太突兀,谢知微身体一僵。
“冷吗?”萧宸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了下来,“手这么凉。”
“老毛病了。”
“周院判今天来过了?”萧宸问,“他怎么说的?”
谢知微垂下眼帘:“还是那些话,让臣静养。”
“那就静养。”萧宸收紧手臂,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朝中的事,朕自有主张。你只需好好活着,陪着朕,就够了。”
这话说得温柔,却像淬了毒的蜜糖。
谢知微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转身面对他:“陛下,臣不是笼中雀。”
“那你想做什么?”萧宸盯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像从前那样,站在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知微,你的身体受不住。”
“受不住,也受三年了。”
“你——”萧宸眼底闪过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朕说了会护着你,你还要怎样?”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那种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真正沟通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陛下,”他轻声说,“您真的相信,把我关在这里,远离一切纷争,就是对我好吗?”
萧宸没有回答。
暖阁里的空气凝滞了。炭火还在烧,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良久,萧宸才开口,声音干涩:“至少在这里,没人能伤你。”
“伤我最深的,”谢知微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不正是陛下您吗?”
话音落下,萧宸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怒、痛苦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他猛地抓住谢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说什么?”
“臣说,”谢知微仰着脸,毫不退缩地看着他,“三年前那杯酒,是陛下亲手递给臣的。谢家七十六口人命,是陛下御笔亲批的。如今陛下说要护着臣,不觉得……可笑吗?”
“谢知微!”萧宸低吼,眼中布满血丝,“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当然敢。”谢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陛下不会。因为杀了臣,就再也没有人能像臣这样,既了解旧党的底细,又不得不为陛下所用了。对吗?”
死寂。
长久的死寂。
萧宸抓着他的手在颤抖,那双曾执剑平定天下的手,此刻却连握住一个人的力气都像是在透支。
然后,他松开了。
“你说得对。”萧宸后退一步,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帝王的冰冷,“朕不会杀你。但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他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三日后,朕会举行冬狩。你陪朕去。”
“臣病体未愈——”
“抬也要抬去。”萧宸打断他,“这是圣旨。”
门被重重关上。
谢知微站在原地,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淤痕,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着那痕迹,忽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
青砚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自家先生站在书案前,对着手腕上的淤痕,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先生!”青砚慌忙放下书卷,冲过来,“您这是怎么了?陛下他——”
“我没事。”谢知微擦了擦眼角,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书找到了吗?”
“找、找到了……”青砚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您的手……”
“不碍事。”谢知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青砚,你说,一个人要有多恨,才会用这种方式,把另一个人留在身边?”
青砚答不上来。
谢知微也不需要答案。
他看着窗外,皇宫的琉璃瓦上积着雪,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这座囚笼,他还要待多久?
或许,待到死的那一天吧。
风卷起几片残雪,飘进窗内,落在他的衣襟上,瞬间就化了。
凉意透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