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囚笼 ...

  •   永隆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谢知微正坐在暖阁的窗前,对着棋盘上的一局残棋出神。炭火在鎏金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透的寒意,是当年那杯毒酒留下的馈赠。
      “先生,陛下往这边来了。”侍立在侧的小太监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知微没有抬头,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将一枚黑子轻轻推入天元。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稳定、不容置疑。宫人们齐刷刷跪倒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当那双绣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靴子停在棋盘对面时,谢知微才缓缓起身,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参见陛下。”
      “免了。”萧宸的声音低沉,带着风雪浸染过的寒意。他没有穿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金线绣的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又在摆弄这些棋子?”
      “闲来无事,消磨时光罢了。”谢知微直起身,抬眼的瞬间,正好对上萧宸的目光。
      三年了。
      三年前,萧宸还是七皇子,他是名满京华的谢家公子、太子伴读。他们在太学相识,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温润如玉,本该是朝堂上最好的搭档。然后就是那场宫变——先帝暴毙,诸王混战,萧宸提着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踏着兄长们的血坐上龙椅。
      谢家站错了队。
      或者说,在萧宸眼里,所有没有第一时间跪在他脚下的人,都站错了队。
      谢家满门男丁被处斩那日,谢知微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天快亮时,萧宸推门出来,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喝下去,朕留你一命。”
      那杯酒没有立刻要他的命,只是日复一日地蚕食着他的健康,让他永远离不开这座宫殿,离不开萧宸的“恩赐”。
      “你这局棋,摆了很久。”萧宸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
      “难解。”谢知微轻声道,“黑子看似占尽优势,实则处处杀机。白子虽困守一隅,却留了一记后手——”
      “就像如今的朝堂。”萧宸打断他,随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旧党那些老东西,表面恭顺,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没停过。昨日御史台又上了折子,说朕‘苛刑峻法,有伤天和’。”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谢知微,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谢知微垂下眼帘:“陛下想如何处置?”
      “朕想听听你的意见。”萧宸将白子“啪”地按在棋盘上,正落在黑子大龙的要害处,“你曾是他们的同类,最懂他们的心思。”
      这话里有刺。谢知微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没听出其中的嘲讽:“旧党根基深厚,强拔恐伤国本。不如……徐徐图之。”
      “怎么图?”
      “江南盐税案。”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盐运使张崇是礼部王尚书的女婿,而王尚书,是旧党的钱袋子。”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萧宸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温度:“知微,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朕高兴。”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只是本分?”萧宸站起身,绕到谢知微身后。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龙涎香和一种独属于帝王的压迫感。他的手搭在谢知微单薄的肩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料下凸起的骨节。
      太瘦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三日后的大朝会,”萧宸俯身,嘴唇几乎贴到谢知微耳边,“朕会当廷发难。你的奏本,准备好了吗?”
      谢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他接过“帝师”这个虚名开始,从他被迫成为萧宸手中最锋利的刀开始——他必须亲手将昔日的盟友、长辈,一个个送上绝路。
      “准备好了。”他说。
      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很好。”萧宸直起身,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今晚朕在清凉殿设宴,你过来。”
      不是询问,是命令。
      谢知微低头:“遵旨。”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殿外,谢知微才缓缓坐下,指尖抵着眉心,轻轻按了按。
      棋局上,那枚被萧宸按下的白子,正闪闪发光。
      ——
      夜宴设在清凉殿。
      说是宴,其实只有他们两人。
      长案上摆着精致的菜肴,大多是清淡滋补的药膳——这是御医为谢知微拟的方子,三年来从未变过。
      萧宸亲自舀了一碗山药羹,推到谢知微面前:“趁热喝。”
      “谢陛下。”谢知微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羹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暖不了五脏六腑。
      “江南的密报回来了。”萧宸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张崇贪墨的数额,比朕想象的还要大。光是扬州那座私宅,就藏了白银三十万两。”
      谢知微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猜,这些银子最后会流向哪里?”萧宸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王尚书去年嫁女,嫁妆不过八千两。但他儿子在赌坊一夜输掉两万两,眼睛都没眨一下。”
      “陛下圣明。”谢知微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证据确凿,王尚书难逃其咎。”
      “不止是他。”萧宸倾身向前,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顺着这条线,能扯出至少五位侍郎、三位州府大员。知微,你这一刀,捅得可真准。”
      这不是夸奖。
      谢知微听得出其中的试探——萧宸在怀疑,他是否还留着对旧党的最后一丝怜悯,是否会在关键时刻手软。
      “臣只是依理推断。”他平静地回答,“盐税之弊非一日之寒,张崇敢如此猖狂,背后必定有人。而能让他心甘情愿输送银两的,无非姻亲、师生、同乡三条线。王尚书占了两条,自然嫌疑最大。”
      萧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举起酒杯:“来,陪朕喝一杯。”
      “陛下知道,臣不能——”
      “一杯而已,死不了。”萧宸打断他,将酒杯递到他面前,“今日是腊月初七,你可记得是什么日子?”
      谢知微一怔。
      腊月初七。
      三年前的这一天,萧宸登基。也是这一天,谢家被定罪。
      “朕记得。”萧宸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罕见的情绪,“那天雪很大,你跪在雪地里,求朕饶你父亲一命。”
      谢知微的指尖冰凉。
      “朕没有答应。”萧宸继续说,目光锁在他脸上,“因为朕知道,只要谢家还在,你就永远不会完全属于朕。你会想着家族,想着责任,想着那些虚伪的道义……”
      他伸手,握住谢知微冰凉的手:“但现在,你只有朕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早已结痂的伤口。
      谢知微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中月影,一碰就碎。
      “是啊,臣只有陛下了。”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生疼。咳嗽猝不及防地涌上来,他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闷响。萧宸脸色一变,起身走到他身边,手掌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传太医——”
      “不必。”谢知微止住咳嗽,喘息着摇头,“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他的眼角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萧宸的手指拂过他微湿的眼睫,动作轻得不像一个帝王。
      “知微,”他低声说,“恨朕吗?”
      暖阁里静得可怕。
      谢知微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凌厉的眉骨,深陷的眼窝,紧抿的薄唇。三年的时间,将那个曾与他月下对饮、畅谈理想的少年,磨砺成了真正的帝王。
      也磨砺成了他的仇人、他的主子、他必须依附又必须对抗的存在。
      “臣不敢。”他说。
      不是“不恨”,是“不敢”。
      萧宸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三日后的大朝会,”他背对着谢知微说,“你称病不必来了。”
      谢知微一怔。
      “朕会亲自处理。”萧宸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你写的奏本,朕会让人誊抄一遍,用别人的名义递上去。”
      “陛下……”
      “这是为你好。”萧宸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旧党的反扑会很猛烈,朕不想你被卷进去。”
      多么体贴。
      谢知微垂下眼帘,藏住眼中的讽刺。不是保护,是隔离——萧宸要他做那把刀,却不愿让他沾上太多血污,以免这把刀失去控制。
      “臣明白了。”他轻声说。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离开时,雪又下大了。宫人撑起伞,护送谢知微回他居住的含章殿。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清凉殿的灯火还亮着,在漫天飞雪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那个站在窗前的黑影,是萧宸吗?
      谢知微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前行。
      雪落在伞面上,簌簌作响。就像许多年前,他们在太学读书时,也是这样下雪的夜晚。萧宸翻墙溜出宫,拉着他去城南吃馄饨。热气腾腾的摊子前,少年眉眼飞扬地说:“知微,等我以后……我一定要让这天下,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们,都相信未来会更好。
      “先生,小心脚下。”小太监的提醒让他回过神来。
      谢知微低头,看见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他踩上去,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然后又被新的雪覆盖。
      就像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
      ——
      三日后的大朝会,果然腥风血雨。
      谢知微没有去,但他坐在含章殿的暖阁里,能想象出太极殿上发生了什么——萧宸如何发难,证据如何呈上,王尚书如何面如死灰,旧党如何惶惶不安。
      午时,消息传回来了。
      王尚书下狱,张崇抄家,牵连官员十七人。萧宸雷厉风行,一日之内办完了所有程序,连求情的机会都没留给任何人。
      “陛下还说了,”来传话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看着谢知微的脸色,“让先生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暂时不必操心。”
      暂时。
      这个词用得妙。既像是体贴,又像是警告。
      谢知微点点头,赏了太监一锭银子,让他退下了。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远处的宫墙上,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过,发出嘶哑的鸣叫。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棋子——是那晚萧宸按在棋盘上的那枚白子。
      棋子冰凉,触感温润。
      谢知微将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上好的羊脂玉,雕工精湛,是御用之物。萧宸喜欢用白子,他说白子干净,就像他想要的那个天下。
      但天下从来不是干净的。
      就像这盘棋,白子看似占据了主动,却不知道黑子早已在角落里埋下了伏笔。那是一个很古老的残局,叫做“困龙升天”——表面上是白子围杀黑子大龙,实则黑子有一记绝地反击的妙手。
      只是那记妙手,需要牺牲整条大龙作为诱饵。
      谢知微握紧棋子,直到指节发白。
      他知道萧宸在试探他,在打磨他,想把他变成完全称手的工具。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将自己磨得更锋利,直到有一天——
      能够刺穿那个人的心脏。
      咳嗽又来了。
      这一次来得更猛烈,他扶着窗棂,弯下腰,整个人都在颤抖。喉间涌上腥甜,他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上面绽开一抹刺目的红。
      谢知微看着那抹红,反而笑了。
      时间不多了。
      也好。
      在那之前,他要把这局棋,下到最后一步。
      窗外的雪,还在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