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寒温》韩拾月

6、第 6 章

　　事不宜迟，次日一早叶游就备车回山。
　　出城前信誓旦旦，回府时却垂头丧气。
　　陆瑜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回来，正欲上前，忽然注意到她身后跟着位侍卫打扮的陌生长者，目光微凝：“这位是？”
　　叶游：“殿下，这是我师父，师父说要帮你把把脉才能知道。”
　　陆瑜说要保密，只好委屈师父假扮成府中侍卫了，还好周观主一点也不介意。
　　陆瑜早有猜测，拱手道：“前辈请，我们去书房谈。”
　　叶游在一旁老老实实地沏茶，看着师父给陆瑜把完脉，又被他严厉的目光扫过，不禁把头垂更低了。
　　周观主略微沉吟后，把他探知的情况细细讲来——理论上是可以用真气慢慢把毒逼出，但实际上几乎不可能。
　　陆瑜的经脉被毒侵蚀得太严重，外来的真气进入后会产生刺激，倘有抗拒之意，引起体内原有的内力相抗，脆弱不堪的经脉很难承受，反而极可能会导致即刻毒发。
　　叶游：“……殿下，昨夜我太莽撞，险些害了你了。”
　　陆瑜收回手：“不怪你。”看向观主，“前辈的意思是，需要我配合疏导内力？”
　　周观主摸着胡须摇头：“相反，殿下自身绝不可动用一丝内力，否则经脉将难以承受拥堵。可疼痛难忍时，人下意识的行为很难控制。”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为你逼毒之人一个念头或者稍有不慎，都可能使殿下提前毒发。”
　　陆瑜沉默片刻：“那便……不治了。”看了叶游一眼，“三年，够了。”
　　竟叫师父说中了，他果然不同意这个治疗法子，叶游难掩失落。
　　不过，虽然徒弟日日见他不觉得，周观主还确实是位高人。
　　他见陆瑜不愿也并不劝说，只留下个药浴方子就飘然回山了。
　　这方子虽然不能祛毒，但能缓减寒毒之痛，如果配合温泉水使用，效果更佳。
　　陆瑜收好药方：“改日再替我谢过前辈。”见叶游低头不语，“……温泉，要同去吗？”
　　叶游摇头：“不想去，殿下自己去吧。”
　　陆瑜轻按住她肩膀，语气温和：“生气了？我并非有意隐瞒经脉之事。”
　　这只是其中一件。
　　到底掉了眼泪，叶游还在后怕：“要不是玄门真气对寒毒有些克制，殿下又没抵抗，我差点……”
　　陆瑜抬手为她拭去眼泪：“别哭……”，低声哄道：“往后不瞒你了。”
　　叶游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擦擦眼角：“……是我不该自作主张的。殿下有自己的考量。”
　　师父说的没错，皇室中人是这样的了。
　　陆瑜一锤定音：“明日启程去温泉。”看向叶游目光十分恳切，“你陪着，我才安心。”
　　这样吗！叶游微微瞪大眼睛：“那、我陪您同去吧。”
　　陆瑜唇角微扬：“嗯。”
　　……
　　夏国境内有不少温泉，离都城不远处就有。这些温泉多为世家权贵所占，不是平民百姓能享受到的。
　　次日叶游收拾了几件常用物品，陪同陆瑜来到他的温泉别院，算是沾了他的光了。
　　马车停在别院外，陆瑜先下车后把手递给叶游：“这里清静，适合养病。”
　　叶游下了车，见青瓦白墙的院落藏在了翠柏深处，门前有两株海棠，暮春时分，风一吹，胭脂雨落。
　　“是很不错。”进了门，叶游便着人取出药材，好使随行医师熬药去，“殿下稍后就可试试药效了。”
　　陆瑜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神色可疑，轻咳一声：“稍后……你在屏风外守着可好？”
　　哎，还真是要我陪着才安心呐。叶游立刻拍胸保证：“小事一桩，我会帮殿下守好的。”
　　待到药汤蒸腾，陆瑜步进屏风内。叶游搬来把藤椅在屏风外，坐下道：“殿下放心，我在这儿帮你把风。”
　　陆瑜自己慢慢解开衣带，还不放心似的，又说：“别让旁人进来。”
　　屏风上映出他朦胧的身影，叶游背对他坐着，耳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多少有点意外：“殿下是个男子，也这么怕羞吗？”
　　陆瑜终于没入药汤，轻叹：“这话……该我对你说。”心中郁闷，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个男子。
　　叶游一时不能领会：“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陆瑜往水中沉了沉，转开话题道：“你师父昨日可说了别的？”
　　叶游回想了想，在藤椅上一晃一晃与他闲聊：“就是训了我一顿。师父早料到你不会同意用这个法子逼毒哩。噢对了……师父说，像你们这样的身份，是不会把性命交给别人掌控的。”
　　陆瑜自嘲一笑：“他说得对。”药汽氤氲中，他的声音模糊，“但你……是例外。”
　　叶游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追问道：“这样吗？那殿下有一天会想让我试试吗？……等你把你的事情做完。”
　　陆瑜：“也许吧。”
　　泡了约两刻钟，陆瑜从水中起身擦干更衣，走出屏风。
　　叶游从藤椅上起来，关心道：“泡过之后，感觉如何？”
　　陆瑜还在系衣带：“好些了，这药汤确实有效。”
　　叶游不由露出笑容：“那就好。”见他脸色微红、衣领半松，赶紧拿起一旁披风给他披上，“刚泡完，不要见风。”
　　陆瑜任她系好披风：“……嗯。”
　　穿戴完毕，陆瑜领着她转过一道回廊进入膳厅，“先用晚膳吧，后山景色不错，还有处水潭，明日带你去看。”
　　叶游坐下动筷，闻言雀跃道：“好呀！无名观后面也有水潭，夏天我们还会在里头游水呢。”
　　陆瑜筷子顿了顿：“游水？”轻咳一声，“以后还是注意些。”
　　叶游随口应下：“哦，水不深，没什么危险的。”
　　陆瑜给她碗里夹了块鱼：“我是说……男女有别。”
　　叶游明白过来，差点喷饭，提高声音道：“我当然是和师妹们一起，师兄师弟和我们是错开的！”
　　陆瑜面色不改：“这还差不多。”继续给她夹菜，其实耳朵悄悄红了。
　　叶游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周观主再怎么把女孩当男孩一样养着，这些寻常该避忌的，岂会不知。
　　及至该回房休息了，这才拿话难他：“我住哪个屋呀殿下，毕竟，男女有别。”
　　陆瑜脚步一顿：“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还和在府里一样。”又别过脸道：“其实……夫妻不算在内。”
　　叶游稍做推论：“殿下，那我们是可以一起游水的吗？”
　　陆瑜噎住：“胡说什么。”脚下一转快步走向书房，“我去处理军务了。”
　　叶游：……哪里胡说了，这不是按他的话来推论的吗？摇摇头自去东厢房外间歇下。
　　陆瑜在书房踱步片刻，还是唤来侍卫：“明日后山……不可放一人进来。”
　　……
　　次日陆瑜还在前院处理事务，叶游自己先在别院四处溜达。
　　这里比都城要暖和，风已带着初夏的气息。
　　在顶上绕满紫藤的朱漆回廊坐下，随手拨弄一株萱草上嫩黄的花苞。不远处小池塘里荷花已露尖角，不知到了盛夏，这里又是什么光景？
　　陆瑜从回廊另一头走来：“走吧，带你去后山看看。”
　　叶游跟着他漫步走到后山，这里果然有一汪大水潭，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其上山石间，还有细泉涓涓流下。
　　叶游蹲下探头张望：“殿下，里头有鱼吗？”
　　陆瑜看向水潭：“有小鱼，你想钓鱼？”一面解下披风，“……一路过来，倒有些热了。”
　　叶游站起来：“我还没逛够呢，等闲了再来钓。”又指向水潭后的林子，往那儿走去，“那林子里有些什么?”
　　陆瑜伴着她沿着山道缓行：“随你。那片林子有野果，夏天来正好。”
　　叶游：“那夏天也来。殿下的别院颇有野趣。”
　　陆瑜唇角微扬：“你喜欢的话，常来便是。”
　　两人沿着山道赏景，不知是因为昨日泡过药汤疼痛减轻，还是有她陪着，陆瑜也觉得自己这别院景色颇美。
　　只不过……“天气热”或是“探查山涧布防”这种一起下水潭游水的借口，果然是不行的吧！严肃端方的三皇子，始终没这个脸皮开口。
　　……
　　叶游今日在别院独自闲逛时，看到了有几处竹篱隔开的汤池。回去时便跃跃欲试道：“殿下，我也想温泉沐浴。”
　　陆瑜：“药汤池你不能用……有单独的汤池。”
　　叶游：“嗯，我早上路过看到了。”补充一句：“我当然不会用殿下的池子。”
　　陆瑜耳根微热：“嗯。”
　　晚间来小汤池里泡着，叶游舒服地长出一口气：“贵人们真是会享受啊。”
　　想到头上木簪不能受水汽，便又起身，除下簪子放在离汤池远些的石凳上，散着头发重新浸到水里。
　　陆瑜也去了隔邻的汤池，听见哗啦啦的水声，转头看到竹篱间隙隐约的身影：“……”
　　再舒服也不能久泡，差不多了叶游便上来，擦着头发往东厢走，没想到隔间汤池还透着光：“咦，殿下也在泡？要我给你守着吗？”
　　陆瑜微哑的声音传来：“……不必，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