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寒温》韩拾月

2、第 2 章

　　晨起梳妆，叶游任由侍女摆弄，两眼放空。实则正在脑海中紧张复盘，在叶府学的那些宫中礼仪规矩。
　　平民百姓对皇权多有畏惧，今日当然不能出错。
　　侍女给她弄得差不多时，陆瑜不知何时也换好了朝服站在门边，开口道：“时辰还早，先用早膳。”便有侍从鱼贯前来摆膳。
　　叶游起身行礼：“殿下。”仔细看他两眼，比起昨夜花烛下所见，晨光中他的俊颜更清晰，脸色也似乎比昨日的病气苍白稍好了些。
　　“不必多礼。”陆瑜落座，示意叶游用膳，“宫里规矩多，先垫垫。
　　可不是嘛，刚刚还在复习的叶游深以为然。坐下小口喝起面前的一碗燕窝粥，比之其平日在观里，动作那叫一个矜持优雅。
　　看她吃得认真，陆瑜神情稍缓：“今日叶家若问起，就说一切安好。“
　　叶游一愣：“今天也会见到叶家的人吗？“立刻在脑海搜索起“规矩·谢恩篇“来。
　　陆瑜放下茶盏：“按惯例，叶尚书和夫人会随行。“轻咳两声，“不必紧张。若有人为难，可告知我。”
　　想起是有这回事，听他轻咳，叶游不由担忧道：“今日殿下的身体……“
　　陆瑜：“撑到回府无碍。“
　　坐上马车前往皇宫，叶游到底坦白了：“殿下，其实我的礼仪学得不精，等下若有错漏，殿下能否提点我一下……以免给您丢脸。”
　　陆瑜竟似早有预料：“可。“从袖中取出小册来，”红圈部分的礼节比较重要。“
　　咦？叶游也不装了，大大方方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小抄：“……其实我也有！”
　　陆瑜唇角微动：“倒是我多虑了。”靠回车壁闭目养神起来。
　　到了宫门，叶尚书和夫人早等在那里。双方打过招呼，前后脚觐见夏帝夏后。
　　帝后对三皇子夫妇很是温声细语，多有赏赐。
　　夏后细看过儿子面色，神色温柔地拉过叶游的手，褪了镯子套在她手腕。见她身量纤纤，于是嘱咐叶游也要一同调养身体，盼早日开枝散叶云云。
　　叶游当然非常乖巧，一一应下。
　　有陆瑜在旁提点，一路没有出错。走出皇后宫殿，两人在宫道上缓步走着，陆瑜道：“做得很好。”停下看过来，“方才母后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叶游心领神会，凭他这副病躯，自己再怎么强健，恐怕也难满足夏后的期待。
　　她可不会傻愣愣给自己压力，于是点头：”是。我知道了，谢谢殿下。“
　　正继续往宫门方向走，远远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少男少女迎面走来，显然特意在此等候。
　　陆瑜声音微沉：“是五妹和几位宗室子弟。”脚下快了叶游半步，略微侧身。
　　五公主和几位宗室子很快走到二人跟前，堆起笑容恭贺。
　　叶游虽然听不懂他们话中的深意，但观其表情，似乎话里有话……很快又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少男，他一张口，叶游便听出了他的声音，这不是昨天一起熬了一天的六皇子陆琦嘛，于是对他微微一笑。
　　陆琦的笑容就显得真诚许多：“三哥，我带了些南边来的新茶，去你府上品鉴？”又把目光转向叶游，露出一点酒窝，“原来三嫂长这样，与我三哥很般配。”
　　陆瑜却不打算跟他们多说，对陆琦颔首：“改日再叙，先回府了。”
　　耽误了点时间，出了宫门，叶尚书和夫人已在马车旁等候。见三皇子夫妇出来，忙来见礼。
　　陆瑜脚步顿住，平静回礼：“岳父岳母。今日宫中事忙，未能多叙。“
　　叶游见叶父二人神色不复进宫前从容，反而透着惶恐，早春天气尚寒，额上却有冷汗。
　　难道被夏帝后训斥了？这样想着，叶游笑眯眯地上前，对陆瑜道：” 殿下，您先上车，我和叶大人说两句话就来。“
　　陆瑜颔首登上马车，车帘半掀：“莫要太久。“
　　叶游凑前两步压低声音，把夏后的话挑出几句说了。“唉，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现在娘娘让调养身体了……“
　　……敲诈了他不少名贵药材，这才满意登上马车。
　　等到马车启程，陆瑜才抬眼看来：“你倒是，很会做生意。“
　　叶游摸摸鼻尖：“殿下听到啦。“想着自家的事情他定然早已摸清，索性抬头看他，”听闻殿下府中也经常要购买药材，不如……我便宜点卖给您好啦。“
　　陆瑜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府中库房随你取用。那些药材……你留着防身罢。“
　　留着防身？还不如给观里收留的孩童多添件棉衣哩。
　　见他不要，叶游打算过两日交给师兄卖给药铺。不再多言，转开话题：“殿下的身体可还撑得住？“
　　陆瑜：“无妨。“
　　但进府门时虚浮的脚步出卖了他，叶游早在旁等着，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一个病人，逞什么强呢？
　　一同用膳，叶游早就饿了，但仍记得规矩，自觉快速又不失优雅。陆瑜嘴角微扬：“明日……”，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
　　“殿下怎么了？”叶游见他咳得厉害，一边给他拍背，一边吩咐侍从请府医过来。
　　陆瑜摆手示意不用：“老毛病。”缓过气来，声音有些哑，“明日我要去趟军营，不必等我用晚膳。“
　　叶游想起尚书府送来的药材，问道：“您要去军营？……那我可以也外出逛逛吗？”
　　“带上侍卫。“陆瑜目光平静，”皇都人多眼杂，小心些。“
　　叶游答应下来，莫名感觉事情比想象中复杂。刚成婚，说不定很多人盯着，于是暂且打消了回观的念头，次日上街只是闲逛。
　　陆瑜傍晚回府，见叶游正安静坐在庭院，脚步一顿：“今日没出去？“
　　叶游起身相迎：“今日在街上逛了逛，没什么意思便早回来了。“
　　“若嫌闷，可去书房找些书看。“陆瑜边往屋内走边解下披风，”西边书架上，有几本不错的游记。“
　　接过披风挂好，闻言叶游眼睛一亮：“那我想借本看看！……嗯？我可以去您的书房？“
　　陆瑜在桌旁坐下：“本就是夫妻。“倒茶的手顿了顿，”府里没有禁地。“
　　叶游默念夫妻二字，微笑：“殿下果然和传闻中不同，如此随和。”
　　陆瑜垂眸看着杯中茶：“传闻如何说我？“
　　叶游支吾道：“额，就是有人说您杀人如麻、非常凶残、可止小儿夜啼那种。“说完补上，”自然，我是不信的。“
　　陆瑜轻咳一声抬眼：“倒也没错，战场上的确如此。“
　　“！“叶游马上浮想联翩，半开玩笑道：“那，殿下睡着，万一我在旁边走动，会梦中杀人吗？“
　　陆瑜失笑摇头：“我在府中睡得很浅。“语气转淡，“不会伤着你。”
　　“……是我话本子看多了。”又担心，“殿下睡眠很浅，我在外间会吵到您吗？”
　　陆瑜摇头：“你睡得很安静。”随即起身，“我去书房处理军务。”
　　叶游也跟着他起身：“那我问您借两本游记回来看。”
　　进来书房，陆瑜手一指：“自己挑。”走向书案时身形微晃，不由扶住了桌沿。
　　叶游下意识上前扶住他：“殿下今日在外忙了一天了，不如先休息一下吧。”
　　陆瑜就着搀扶坐下：“无碍。”随手将书案中间摆着的小瓷瓶推到旁边，“你找书吧。”
　　叶游眯了眯眼，认出这是今晨府医制好，交给他在军营也可按时用药的瓷瓶。怎么摆在这里？
　　“殿下……您今天吃药了吗？”
　　陆瑜面色不变：“忘了。”从瓶中倒出药丸服下，“多谢提醒。”
　　叶游：“……不客气。”在西边书架第三层果然找到两本游记，“殿下，那我拿回房看啦。”
　　陆瑜已翻开军报：“嗯，早些歇息。”
　　叶游回到厢房外间屋子，梳洗后看了一篇游记，又在榻上盘坐一会儿，方才收功躺下睡觉。
　　她的睡眠一向不错，睡熟之后，雷打不醒。更何况，夜间似乎从未听到陆瑜发出过什么动静。
　　早起在院子里晨练，前两天事多劳累，现在无事，就恢复了在山中时的作息习惯。
　　练完回房梳洗，见陆瑜从里间走出，面色比昨日又好些，问她道：“今日要练剑？“
　　叶游从侍女手中接过帕子，擦干脸：“殿下醒了？我刚刚已练完了……昨晚睡着，都不知您何时回屋的。“
　　陆瑜示意侍女摆膳：“昨夜回来得晚。”落座时看了看叶游道：“以后我若晚归，不必等门。”
　　叶游坐下开吃，闻言点头：“好，我不会等殿下的。”
　　陆瑜喝粥的动作微顿：“……嗯。”旁边布菜的侍女手也一抖。
　　说错话了？叶游眨了眨眼，看他……该不会是要我等你吧？
　　陆瑜轻咳两声：“今日我会早些回来。”
　　叶游：“今日也去军营吗？那我等您回来一起用膳。”
　　陆瑜颔首：“好。”
　　他吃得不多，很快就用完了。起身时忽感头晕，扶住桌沿稳住身形。见叶游担忧地站起来，示意她坐下：“无妨。”军中事务耽搁不得，缓缓站直吩咐廊下备车。
　　“等一下。“
　　陆瑜刚要离开，衣袖却被拉住了。叶游示意侍女把早上煎的药端来，“喝了药再去。”
　　陆瑜看着药碗微怔：“……好。“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手里又被塞了一包姜汁软糕，她笑眯眯的：“药苦，殿下在马车上吃。“
　　陆瑜：“……多谢。“把油纸包收进袖中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