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夏国都城的西市一向人头攒动,今日观中无事,也不用值殿,叶游和几个师兄妹一起下山,进城闲逛。
天蒙蒙亮就从观中出发,向南走约十五里便到了都城,正赶上早市。
刚出锅的葱包桧香气扑鼻,被师妹师弟眼巴巴看着,大师兄周黎捏了捏钱袋,默算了算,一人给买了一份。
大家伙儿手里抓着油纸包,心满意足,也不嫌烫,边吃边逛起来。
山无名,山中道观也香火不盛,在市集除了买些吃食,只逛个热闹,连八岁的小师妹也懂事,从不闹着买东西。
周黎正盘算着难得下山,中食带着师弟妹们去哪间食肆好,忽然听到前头喧闹起来,有人喊着“战败了!”、“夏国完了!”等语,心中一惊,忙让二师妹叶游看住几个小的,自己挤上前去打听。
叶游等等在原地,好一会儿见周黎脸色不好的回来,身上道袍皱巴巴的,还不知道被谁沾了几个泥印子。
原来是有商队半路从边疆逃回都城,传来消息说夏军大败,边关城池被夺,领兵的三皇子也没命了!
叶游几人一听,顿时叫道:“不可能!”
周黎也不愿相信,眼见人心惶惶,知道今天这集是逛不成了,带着几人避着人群,即刻出城回山。
众人蔫蔫地回到观里,心情都有些沉重。
夏国与北边相邻的翡国是世仇。早些年夏国接连战败,失去多个城池,不知道多少人无家可归。观里收留的许多孤儿都是这样来的。
直到五年前三皇子陆瑜掌兵,这位少年将军不仅少有败绩,这些年更是陆续收回了失地,可说他是夏国百姓心中的战神,极受爱戴。
有一次他受命回朝,叶游和师兄妹们也夹在沿道百姓中观看,骑在高头大马的银甲少年,当真威武不凡,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
可惜除了每日念经祈福,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一个多月后,又听到消息,三皇子没死,夏国虽然吃了败仗,但也保住了城池,大家这才松一口气。
无名山中无名观,观主姓周,是个清瘦朴素的老头儿。
周观主经常外出云游,捡了很多孤儿回来。因此观中虽然清贫,却收留了许多孩童,有些被观主收为弟子。有些孤儿没有名姓,就都跟着他姓周。
叶游也是他收留的,却不是孤儿,叶家父母不仅俱在,还就在都城,过得有滋有味。
叶母怀着叶游时,叶父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自她出生后,叶父仕途屡屡不顺。
一次回都探亲,歇脚时遇到位大师,算出叶大姑娘六亲缘浅,除非有大功德,否则若将其养在身边,不要说升官发达,还会被她所克。
叶父看着长女顿时如看烫手山芋,正好他知道附近有座无名山,顺路就把快两岁的叶游丢给了山上道观。
别说,大师就是大师,送走长女后,十几年来叶父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尚书,叶母又生了一女两男,谁还想得起叶大姑娘呢。
叶游今年十七了,早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过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师父看似严厉,实则最疼他们这些弟子。同门之中,师兄关爱,师弟妹友善,每日一起读书习武、念经种菜,日子或许清贫,却没什么烦恼在心。
这天叶游在山上水潭边练完一套剑法,顺便打了一桶水回观,刚踏进院门便被三师妹周昕扯住了袖子,凑近耳语。
叶游听得皱眉:“尚书府?”正待细问,旁边客堂里走出一伙人来,一个衣着讲究的妇人走在最前面,看到叶游,她忽然停下脚步打量。
练武时舍不得穿好衣裳,叶游身上是件缀了补丁的旧衣,妇人的目光令她有些不适。
周观主更是面色不虞,三两步走至叶游身旁,没好气道:“夫人请回,这里没有尚书家小姐,只有贫道的徒儿。“
叶游恍然,知道来的是谁了,也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妇人。见她生得颇美,气度雍容,保养极佳的面庞上,一丝皱纹也无。
这位夫人显然也已经认出叶游了,毕竟叶游的长相一看就是叶家人。她眼中正露出复杂的神色。似有怀念、怜悯和轻蔑,唯独没有后悔。
听了观主的话,她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后日我家大人会亲自登门拜访。”便不再多说,也不再看叶游,带着仆从下山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叶游还有点回不过神来,肩膀却被三师妹周昕搂住。
回过头,看见师妹担心的神色,叶游心中一暖:“我没事。”又看向师父,期待他的解答。
周观主从来不会瞒着徒弟什么,把尚书府的来意与自己所知的消息一并说来。原来事情还和三皇子有关。
这次战役凶险,都说是出了内奸,三皇子九死一生才突出重围救下城池,不仅身受重创还中了罕见的毒。
这毒发起来的症状极似翡国一种传闻中无解的秘药。御医诊断其寿命最多还有三年,就是说虽还没死,但也快了。
三皇子与叶家有婚约,他一直在外征战,弱冠之年还未成婚,夏帝和夏后哪能让他没个后就去了?下旨命与叶家长女尽快完婚,也有冲喜的意思。
叶尚书费尽心思培养女儿叶湘,向来对她寄予期望,怎能这样浪费?抗旨更是不行,经家里老嬷嬷提起,才想到长女另有其人,不就是“在观中为祖母祈福”的叶游吗?
听到事关三皇子,叶游神色微动。
夏国的女子,但凡曾见过这位拯救大夏于水火的俊俏少年将军,谁能不心怀好感呢?何况无论尚书府还是皇室,都不是小小无名观能抗衡的。
于是开口道:“三年罢了,我朝律法许寡妇改嫁或出家,到时候我再回山便是。”
虽然反感尚书府的用心,但对象是三皇子,旁听的师兄妹们也说不出难听的话来,只是忧心叶游受到委屈。
周观主此刻也稍息了怒火,为二徒弟占了一卦,卦象不坏。看到卦象,大家心里少了抵触,但岂能就这样便宜了叶府?
叶游眼珠一转,必须讹、哦不,必须让尚书府补偿一大笔。
十几年的吃穿用度、 “为祖母祈福的供奉”、还有皇子妃应有的嫁妆等物都得好好算算,想来尚书府不缺这点银子。
婚礼办得急,却不显仓促,一应流程都严格按照皇子规制进行。
在叶府接受了礼仪速成教导,叶游这一天下来没犯错闹出笑话,但也着实累得够呛。
三皇子没有出现,由他的六弟陆琦全程替代。
六皇子比叶游还小一岁,叶游虽然遮着面看不见他模样,但听他清亮的声音,偶尔还悄声逗个趣儿,枯燥乏味的婚礼也显得不那么难熬了。
终于礼成要送入洞房了,这步六皇子不必代劳,只听他悄悄在耳边说道:“三嫂放心,我三哥很和善的!”
“和善?”叶游不置可否。三皇子一直在外征战杀戮,他的凶名和美名一样不少。
被引到婚房坐下,仆从退去,外头宾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显屋中静谧。
稍坐一会儿,房门被推开,有人缓步走进。叶游垂下眼,看到盖头下一双云纹黑靴停在跟前,一把好听却偏低带沙的男声道:“叶姑娘,委屈你了。”却不见其他动作。
叶游正犹豫,是不是要自己掀盖头?手刚搭到上边,听到虚弱的咳嗽声,靴子主人又前进一步:“这红盖头,该由我来掀。”
盖头被轻轻掀开,叶游眼前一亮,面前的红衣束冠男子,与记忆中惊鸿一瞥的银甲少年渐渐重合。
他身形挺拔,眉骨处似有道浅疤,眉峰如剑不怒自威。苍白面色不减他的威仪,只添了几分阴郁。
最吸引叶游的是他的眼睛,幽深像冰冻的湖面,此刻在烛光下,正露出春雪初融的波光。
他开口道:“你比画像上更……”,话没说完,突然侧过身用帕子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叶游忙起身,扶他坐下:“殿下,您还好吗?”
陆瑜缓过气来,摆摆手:“无妨,老毛病了。今晚我睡外间榻上。”
叶游有点意外,犹豫了下道:“外间有些凉,让我睡外间吧。”
陆瑜已站起来走向外间:“不必,我在军中习惯了。” 顿了顿又看向叶游道:“叶姑娘,这三年,不会亏待你。”
叶游怎能让一个病人睡在外头,忙拉住他袖子想了个借口:“其实,是我不习惯住里间。殿下让让我吧。”说毕眼巴巴的看着他。
扫了眼被拉住的衣袖,陆瑜沉默片刻:“随你。”仿若不经意松开她手指,“需要什么就吩咐下人。”
“好的,殿下,您早些歇息。”两个人再没话说,相对站着怪尴尬的。
陆瑜在里间床边坐下:“明日进宫谢恩,辰时出发。”
叶游:“是,殿下,我记下了。”回到外间,深感今日比在观里挑了一百桶水还累,草草梳洗完后往榻上一倒,便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