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季节》河豚大王

25、七段视频，七个碎片

　　暑假来临的时候，陈默没有回家。
　　他跟家里说学校有事，要在实验室帮忙。实际上只是不想回到那个充满少年时代记忆的老房子，不想在父亲留下的那些旧物和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更多的寂静和回忆的侵蚀。
　　他申请了暑期留校，住在几乎空了的宿舍楼里。整个楼层只有三两个人，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响。食堂只开放了少数窗口，菜式简单敷衍。他无所谓，吃饭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躯壳继续运转。
　　白天，他依旧游荡在城市那些被遗忘的角落，用相机记录那些正在消失或已经死去的痕迹。傍晚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冲洗照片，整理素材，然后在深夜的寂静中，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被记忆和梦境反复折磨的状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周。
　　直到某个闷热的夜晚，宿舍里没有一丝风，老旧的风扇吱呀作响，吹出的风也是热的。陈默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那种熟悉的、混杂着焦躁和冰冷的空茫感，又一次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喘息了片刻。然后，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牵引着，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
　　小小的金属物件，在掌心凉得刺骨。
　　他插上电脑，打开那个文件夹。七个视频文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七座等待被重新挖掘的坟墓。
　　他点开了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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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01
　　暗房的红光。她的脸红肿着，眼睛下面有明显的泪痕，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陈默，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很久很久，你要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星星，记得那棵老槐树下的初雪，记得我给你织的那条很丑的围巾……记得，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眼泪又涌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掉，吸了吸鼻子。
　　“这样，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不会完全忘记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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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02
　　医院病房，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坐在椅子上，背景是沉睡的母亲。她的脸比上次更瘦，眼窝凹陷，但眼睛依旧很亮，燃烧着某种近乎决绝的光。
　　“医生说，是亨廷顿舞蹈症。遗传的。我妈妈有，我外婆也有。现在，轮到我了。”
　　她说出那个病名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这个病……很讨厌。它会慢慢毁掉你的身体，让你控制不住地颤抖，走路歪歪扭扭，说话含糊不清，最后连吞咽都困难。但最可怕的是，你的脑子一直是清醒的。你会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所有尊严。”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我不想那样，学长。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不想让你因为可怜我、同情我，而留下来。你那么骄傲，那么干净，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我不能让你，看到那些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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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03
　　图书馆角落，黄昏的光线。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柔软而悲伤。
　　“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认真拍照的样子，我都会偷偷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好看？不是脸好看，是他拍照时的那种专注，那种好像世界只剩他和眼前那个画面的状态……特别迷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羞涩和骄傲。
　　“我有时候会故意问一些很蠢的问题，就是想看你给我讲解时，微微皱眉又很耐心的样子。你大概不知道吧？每次你皱眉的时候，我心里都在偷偷乐。”
　　“这些小心思，以后……没机会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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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04
　　她的宿舍，光线是夜晚的台灯。她的脸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似乎好一些。
　　“学长，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怪我吗？怪我不告而别，怪我骗你，怪我用那么烂的理由分手……”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如果会怪，也挺好的。至少，你还会记得我。恨也是记住的一种，对不对？”
　　“但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怪我太久。怪一个人很累的。我希望你……过得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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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05
　　空镜。画面对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有云缓慢飘过。只有她的声音，平静而遥远。
　　“今天一个人去医院拿药，路过一家便利店，看到有人在喝那种奶茶。就是我们初雪那天喝的那种。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学长，你说，如果那天没有下雪，如果那天我没有约你去拍照，如果我们没有一起站在那棵槐树下……我们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如果没有那些，我又会觉得……好可惜。”
　　“人怎么这么矛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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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06
　　她的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憔悴，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干裂。她似乎刚哭过很久，说话时声音嘶哑。
　　“今天妈妈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她不信，说我看手机时的样子，就像在等什么很重要的消息。我说，那是同学问作业。”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破碎得让人心碎。
　　“我不敢告诉她。不敢告诉她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更不敢告诉她……我已经决定，要离开这个人。”
　　“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对不起我，说她遗传了这个病给我。我说不怪她，真的不怪她。她比我更苦。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学长，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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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频07
　　分手前一天。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前最后的火光。
　　“明天……我会跟你分手。”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用最烂的理由。让你生气，让你失望，让你……讨厌我也没关系。”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一直等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你才能……早点往前走。”
　　“忘了我吧，陈默。求你了。”
　　“就当……就当我是你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很快就消失的过客。”
　　“然后，去过你本该拥有的、完整的人生。”
　　她的眼泪汹涌地流淌，但脸上依旧挂着那个破碎的、努力维持的微笑。
　　“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再见。”
　　视频结束。
　　屏幕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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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下来的电脑屏幕上，映出陈默自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上也湿了一片。
　　七段视频，七个碎片。
　　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关于“失去”的预谋。
　　一段从一开始就被标注了截止日期的爱情。
　　一个独自面对恐惧、独自做出决定、独自练习告别的女孩。
　　以及，一个被“保护”在真相之外、只能在事后通过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她最后那段时间真实状态的，傻瓜。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颤抖的诉说和破碎的笑容，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原来，那个下着雪的傍晚，她站在槐树下等他的时候，已经预演了无数次这场告别。
　　原来，那句“我们分开吧”，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得如此平静。
　　原来，那些她看着他时眼中偶尔闪过的、他读不懂的悲伤，不是他的错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窗外，夏夜的闷热依旧。风扇吱呀作响，吹出的风没有任何凉意。
　　但陈默却觉得，比那个雪夜，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