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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冬,深不见底 ...

  •   春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迅速覆盖了校园。樱花落了,桃花谢了,紫藤萝垂下瀑布般的花序,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日渐灼热的阳光。年轻的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换上夏装,欢声笑语在绿荫间流淌,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向外的生命力。
      只有陈默,像被困在了另一个停滞的时空里。
      他按时完成课业,提交了《消失的痕迹》中期报告——一份被导师评价为“情感浓度极高,但叙事线索过于私人化,需要更清晰的公共表达框架”的报告。他继续参与摄影协会的事务,甚至在校际影展中拿出了几幅在荒野清晨拍下的、充满粗粝质感和不安情绪的作品,引起了一些争议和关注。
      在外人看来,他似乎“恢复”了。至少,他不再是一具沉默的冰雕。他会简短地回应问题,会参与讨论,甚至在张鹏插科打诨时,嘴角会极轻微地牵动一下,算是一个勉强的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冬天从未过去,甚至变得更加深不见底。
      那不再是刚分手时那种尖锐的、混杂着愤怒和不解的剧痛。那是一种更缓慢、更彻底、也更绝望的寒冷,像冰层在寂静的深水中无声加厚,封冻了一切感知和生机。愤怒烧尽了,剩下的是灰烬般的疲惫。悲伤流干了,留下的是干涸龟裂的河床。连最初那份想要通过摄影“记录”或“对抗”什么的冲动,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虚无感取代。
      拍摄,变成了一种机械的、不带温度的习惯。就像呼吸,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躯壳最基本的存活。
      他开始更频繁地独自一人,去往城市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废弃的工厂,即将拆迁的老街,深夜无人的天桥,凌晨空旷的货运站台……他拍下锈蚀的机器,剥落的墙皮,昏黄路灯下流浪猫警惕的眼睛,铁轨伸向黑暗尽头的冰冷线条。
      这些影像里,有一种共同的、令人窒息的“在场”的缺席感。不是风景,不是静物,而是一个被庞大、沉默、正在腐朽或已死去的物质空间所包围的、孤独的“观察者”视角。那个观察者,就是他自己。
      他不再使用那个深蓝色的速写本。本子被他塞进了抽屉最底层,连同U盘,连同那条被洗净、晾干、却依旧显得僵硬扭曲的灰色围巾,一起封存了起来。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些与之相关的情感就不会泛滥。
      但他无法封存记忆。尤其是当生活中的某些细节,猝不及防地触发它们时。
      比如,在图书馆闻到一股极淡的、陌生的柠檬草香气。他会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好几秒都无法呼吸。然后,才缓慢地意识到,那不是她。只是一个用了类似洗发水的女生,从他身边经过。
      比如,路过东门时,看到那棵老槐树已经枝繁叶茂,在夏日的热风里哗哗作响。他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片树荫下,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冬日雪夜里,仰头看雪的苍白侧影。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开,像是要逃离某个不祥的现场。
      比如,在便利店买水,目光扫过热饮柜里那排熟悉的奶茶包装。指尖会微微发麻,耳边似乎又响起铝罐掉落在雪地里的“哐当”声,和液体汩汩流出、混入泥泞的细微声响。他会立刻关上柜门,转身拿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这些瞬间性的刺痛,像隐藏在冰层下的暗流,时不时地涌上来,冲击着他努力维持的、表面的平静。每一次,都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个“冬天”从未远离,它只是沉潜到了更深的地方,与他的呼吸和心跳融为一体。
      他开始避免一切可能引起联想的场景和人。不再去他们常去的食堂窗口,绕开可能遇见她的教学楼,甚至退出了几个有共同熟人的课程群聊。他把自己缩进一个更小、更封闭的壳里,试图用绝对的物理隔绝,来换取内心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唯一无法彻底隔绝的,是梦境。
      几乎每个夜晚,他都会做梦。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有时是栖霞山的星空,她在篝火旁回头对他笑,笑容明亮,下一秒却骤然熄灭,变成雪地里苍白的脸。有时是暗房的红光,她好奇地凑近看底片,然后整个暗房突然被冰冷的雪水灌满,她在水里无声地下沉,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融化的雪。更多的时候,是那个U盘里的视频画面,一遍遍重播:她红肿的眼睛,故作轻松的微笑,颤抖的“对不起”和“你要好好的”……这些画面像坏掉的磁带,循环播放,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按下停止键。
      他从这些梦中惊醒,总是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在黑暗中大口喘气。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与他无关的黎明。
      睡眠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折磨。清醒也好不到哪里去。白天是麻木的冰层,夜晚是混乱的冰窟。他在这两者之间循环,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喘息、真正感受到“活着”的温度的间隙。
      张鹏偶尔还是会试图拉他出去,喝酒,打球,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陈默有时会去,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张鹏骂过,劝过,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老陈,你得自己走出来。”
      走出来?
      走到哪里去?
      陈默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路”上了。他坠入了一口深井,四周是光滑冰冷的井壁,头顶是遥远的一小片天空。井底是永恒的寒冬,寂静,黑暗,没有出路。偶尔有光线漏下来,照见的也只有自己孤单的影子,和井壁上凝结的、永不融化的霜。
      他不再期待春天,也不再恐惧更深的寒冷。只是日复一日,在这口名为“失去”和“知晓”的深井里,缓慢地下沉。
      与苏晚晴有关的一切,都成了这井壁的一部分,成了这寒冬的组成部分。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笨拙,她的决绝,她的“保护”,她的疾病……所有这些,混合着消毒水、柠檬草、毛线、雪、暗房红光、便利店奶茶的气味和质感,共同构成了这个他无法逃离的、深不见底的冬天。
      它吞噬了光,吞噬了声音,吞噬了温度。
      也吞噬了,那个曾经会透过镜头好奇地观察世界,会因为她一个笑容而感到心口微烫,会因为她一句“我有点喜欢你”而心跳漏拍,会因为她织的一条丑围巾而感到温暖的,
      名叫陈默的,
      一部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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