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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   真相是 ...

  •   真相是比谎言更沉重的枷锁。
      知晓了U盘里的秘密后,陈默感觉自己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被留在雪夜、被莫名分手的、愤怒又困惑的陈默;另一半,是知晓了所有残酷缘由、被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悲愤淹没的陈默。这两个部分在他体内无声地撕扯、冲撞,却都无法发出声音,最终只沉淀为一片更深、更寂静的冰原。
      他不再试图去寻找苏晚晴。知道了原因,寻找本身便失去了意义。难道要他冲到她的宿舍或教室,告诉她“我知道了你生病,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那太可笑了,也太残忍。那会彻底粉碎她最后那点用自毁式分手换来的、可怜的尊严和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只能接受。接受这场由她单方面发起、并执行完毕的告别。接受她替他做出的、关于他们关系的最终判决。
      只是,接受不代表能习惯。
      习惯没有她在图书馆对面座位的身影,习惯没有她每天琐碎信息的手机,习惯没有她偶尔凑过来问问题的、带着柠檬草香气的气息,习惯没有她在暗房红灯下好奇张望的侧脸……这些“没有”,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日夜不停地刺扎着他,提醒他那个“在场”已经永远变成了“缺席”。
      他开始更频繁地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晃动变幻的光影。耳边似乎总回响着U盘里她那些带着哽咽的、故作平静的嘱咐,混合着分手那日雪地里冰冷决绝的“我们分开吧”。
      有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她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分手前一天的晚上,她发来一张窗外的夜空,说:“明天可能要下雪,记得加衣服。” 他当时回复了“嗯,你也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话永远停在了那里。
      像一个未完待续的句子,被生生掐断了后半截,只剩下一个突兀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他也会去东门的老槐树下。不是刻意,只是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向那里。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被大雪覆盖的枯寂模样。树下那个曾经站过她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阳光穿过叶隙,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位,想象着她最后一次站在那里,仰头看雪的样子。苍白的脸,决绝的眼神,紧抿的嘴唇。然后,转身,消失在雪幕里。
      每一次想象,都像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撒上一把冰冷的盐。
      他也会去那家便利店。站在当初他跌坐的屋檐下,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店里依旧飘出关东煮和烤肠的香味,风铃依旧在有人进出时叮当作响。一切如常,仿佛那个雪夜崩溃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只是,他再也没有买过那款奶茶。
      张鹏说得对,他不能这样下去。系里的毕业作品中期检查即将开始,他的《消失的痕迹》计划提交了初步构想,获得了导师的认可,但具体成果还远远不够。摄影协会的校际影展也需要他拿出像样的作品。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用某种方式,将内心那片冰封的荒原,和那些无法言说的疼痛与愤怒,找到一个出口。
      一个周日的清晨,天色未明。陈默又一次在凌晨醒来,再也无法入睡。他索性起床,穿上外套,背起相机包——里面装的不是那台老旁轴,而是一台更轻便的数码相机。他悄无声息地走出宿舍楼。
      校园还在沉睡。路灯尚未熄灭,在微明的天光里显得黯淡。空气清凉,带着露水和泥土苏醒的气息。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空荡荡的篮球场,走过还亮着几盏灯的图书馆,走过他们曾一起散步的银杏道——现在叶子是鲜嫩的翠绿色。最后,他走到了教学区后面,那片靠近围墙的、几乎无人踏足的荒地。
      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间或有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和被随意丢弃的杂物。平时很少有人来,显得荒凉而寂静。陈默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水泥预制板坐下,放下相机包,却没有立刻拿出相机。
      他只是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深蓝的夜幕边缘开始泛起鱼肚白,然后逐渐晕染成淡青色,浅紫色,最后是温暖的橙红。云层被点燃,光线穿过稀疏的树枝和杂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不断变化的影子。远处的教学楼轮廓逐渐清晰,窗户开始零星地反射出晨光。
      世界正在苏醒。以一种缓慢、庄严、不可抗拒的方式。
      鸟鸣声开始响起,起初是试探性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合唱。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味道。
      这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全新的早晨。
      但陈默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只觉得冷。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冷。眼前这片蓬勃的日出和苏醒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讽刺,映照着他内心那片死寂的寒冬。
      她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也是如此吗?她醒来时,看着窗外的天光,听着鸟鸣,心里想着什么?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被更深的孤独和恐惧吞噬?
      她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后悔过那个决定?
      陈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她后悔与否,决定已经做出,结局已经写下。他被迫成为了那个留在原地的人,独自面对每一个没有她的清晨,独自消化所有被强行塞入的“真相”和“好意”。
      一股强烈的、近乎自毁的冲动涌了上来。他猛地站起身,拿起相机,不再寻找构图,不再考虑光线,不再追求任何“意义”或“美感”。他只是疯狂地、机械地按着快门,对准眼前的一切——荒草,废墟,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地上被晨光照亮的、昨夜留下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的、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密集而急促,像他此刻失控的心跳。
      他拍下杂草中顽强钻出的一朵小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他拍下一堵残墙上斑驳的涂鸦,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他拍下一只匆匆爬过落叶的甲虫,背壳在晨光中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他拍下自己踩在潮湿泥土上的鞋印,边缘已经开始被新生的草叶侵蚀……
      他拍下所有细微的、凌乱的、正在发生或正在消亡的痕迹。那些无人注意的,转瞬即逝的,或者缓慢但坚定地走向“消失”的痕迹。
      这不是他原先计划的《消失的痕迹》。那些计划过于理性,过于追求某种宏大的、象征性的表达。
      而现在他拍的,更私人,更混乱,更带着一种无处宣泄的、冰冷的愤怒和悲哀。
      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内心那片冰原的荒凉与死寂,外化到这些影像上。仿佛想证明,即使是最微小的、最不起眼的“消失”,也伴随着挣扎,伴随着疼痛,伴随着被遗弃的孤独。
      就像她。
      就像他们的关系。
      就像他此刻,坐在这片荒野里,对着一个正在苏醒、却与他无关的世界,疯狂按动快门,试图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空洞。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和寒意。世界变得明亮,温暖,充满细节。
      陈默终于停下了手指。
      他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但身体内部依旧是冰冷的。他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那一连串杂乱无章、光影扭曲、毫无美感可言的预览图。
      像一堆情绪的碎片,一堆无声的嚎叫。
      他关掉相机,重新坐回水泥板上,将脸埋进掌心。
      晨风拂过,带着阳光的温度,吹动他汗湿的头发和衣领。
      很暖。
      但他感受不到。
      他只觉得,
      这个她离开后的,
      第一个真正的清晨,
      漫长得,
      像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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