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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冻死在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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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陈默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的躯壳。
他照常上课,去暗房,整理《消失的痕迹》素材,甚至去参加了一次摄影协会关于影展筹备的会议。他按时出现在所有他应该出现的地方,完成所有他应该完成的事情,像一台被精确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只是,他不说话。除非必要,一个字都不说。张鹏跟他扯淡,他“嗯”一声;老师提问,他回答得简短精准;协会成员请教问题,他三言两语解答完毕,然后继续沉默。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水,映不出任何光影和情绪。走路时,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却沉重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泥沼里。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不再碰那台老旁轴。相机被他锁进了柜子深处,仿佛那是一件沾染了不祥气息的禁忌之物。他开始频繁地使用那台用于扫描和后期处理的旧电脑,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对着屏幕上《消失的痕迹》那些凌乱的素材发呆,眼神空洞,指尖悬在鼠标上方,久久不动。
张鹏最先察觉不对劲。那天会议结束,人都散了,张鹏一把勾住陈默脖子,把他拖到活动室角落。
“老陈,你他妈到底怎么了?”张鹏压低声音,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从那天晚上回来你就这德行。失魂落魄的,跟被女鬼吸了阳气似的。跟苏晚晴吵架了?还是她家里又出事了?”
听到“苏晚晴”三个字,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答,只是试图挣脱张鹏的手臂。
“说话啊!”张鹏不放手,“是不是她把你甩了?我就说那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心思深着呢!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不关她的事。”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不关她的事?那你他妈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张鹏松开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看看你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课不好好上,活不好好干,连你宝贝相机都不碰了。老陈,你到底想干嘛?”
陈默垂下眼,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没想干嘛。”
“放屁!”张鹏火了,“你当我瞎?你现在整个人都他妈是空的!跟个冰雕似的,杵在那儿,没热气儿也没活气儿!不就是分个手吗?至于吗?天底下姑娘多的是!”
陈默猛地抬起头,看向张鹏。那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骤然涌起的、冰冷的怒意,像冰层下骤然奔腾的暗流。“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张鹏也来气了,梗着脖子,“但我知道,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不值当!你看看你现在,跟以前那个陈默是一个人吗?以前你再闷,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呢?现在你眼里有什么?除了冰碴子,还有什么?”
陈默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再反驳。张鹏的话像一把钝锤,砸在他早已麻木的心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是啊,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冷。像是那个雪夜便利店门口的寒意,穿透了衣服和皮肤,直接冻进了骨髓和灵魂里。无论他裹多少层衣服,站在多暖的阳光下,那股寒意都如影随形。
所以他不说话,因为说话会消耗热量。所以他面无表情,因为任何情绪波动都会让寒冷加剧。所以他不再碰相机,因为按下快门的瞬间,会让他想起另一个雪夜,另一声“咔嗒”,另一张被定格的、决绝的侧脸。
他只是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这具躯壳最基本的运转,防止它被从内部彻底冻僵,碎裂。
“老陈,”张鹏看他这样子,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奈和更深的不安,“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我看着你这样,我心里发毛。咱俩认识三年了,我从没见你这样过。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不止是分手那么简单?”
陈默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暮春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几个低年级的协会成员正嘻嘻哈哈地试镜头,笑声清脆,充满活力。
那个世界,明亮,温暖,鲜活。
而他的世界,从看到U盘里那些视频的那一刻起,就被拖入了一个永无天日的、冰封的寒冬。
真相像一座沉重而寒冷的冰山,压在他的胸口,无法言说,也无法挣脱。
告诉他?告诉张鹏,苏晚晴不是变心,不是害怕未来,而是得了一种可能让她缓慢而痛苦地失去一切的遗传病,所以她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还录下视频,只为将来给他一个“解释”?
不。
那是她的秘密。是她独自一人,在恐惧和痛苦中,做出的最艰难、也最自以为是的决定。他没有权利,将她最后那点可怜的、试图维持尊严和“为他好”的伪装,也一并撕开,暴露在别人面前。
即使那伪装,愚蠢得让他心痛,也愤怒得让他窒息。
“没什么。”陈默最终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空洞,“就是……结束了。”
张鹏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老陈,你给我听好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陈默肩膀上,用力晃了晃,试图把某种力量传递给他。
“你不能这么下去!你看看外头的太阳,看看那些花,看看那些活蹦乱跳的人!生活他妈还在继续!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把自己彻底埋进冬天里!你要把自己冻死吗?”
陈默的肩膀在张鹏的晃动下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浓重的阴影。
冻死?
也许吧。
如果寒冷是唯一的感知,如果冰封是唯一的出路。
“那个什么《消失的痕迹》,”张鹏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认真,“你之前不是很上心吗?不是说要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吗?现在呢?就摆在那儿,半死不活。你要是真觉得什么都他妈没意思了,至少把这事做完。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陈默缓缓抬起眼,看向张鹏。张鹏的眼神里有担忧,有焦急,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给自己一个交代。
是啊。
苏晚晴用她的方式,给了他一个残忍的“交代”。
那他呢?
他该给这段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一切,给自己这颗被冻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继续拍摄《消失的痕迹》吗?
记录那些注定会消失的、别人的痕迹?
那他自己心里,那片正在被冰雪覆盖、也许永远不会再融化的土地呢?那片土地上,那个带着一身“毛边”和鲜活温度、笨拙地闯入又决绝地离开的女孩,留下的所有印记呢?
那些,又该如何“记录”?如何“交代”?
陈默没有回答张鹏。
他只是转过身,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活动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孤独地回响。
张鹏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透着无尽疲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烦躁地又抓了把头发,低声骂了句:
“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窗外,春光正好。
而有些人,已经提前进入了,漫长而无尽的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