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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织到一半的围巾   U盘里 ...

  •   U盘里视频的声音,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暗房凝固的空气。
      陈默僵在电脑前,握着鼠标的手指冰凉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冲撞着他的耳膜和太阳穴。屏幕上,暗红光线里苏晚晴红肿的眼睛和强撑的微笑,与昨天雪地里那张苍白决绝的脸,重叠,撕裂,再重叠。
      她说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很久很久……”
      离开?去哪里?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里疯狂炸开。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猛地拖动进度条,点开第二个视频。
      画面变了。像是在医院的病房,光线是白天,但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苏晚晴坐在病床边,背景是沉睡的母亲和滴滴作响的仪器。她的脸比第一个视频更瘦削,眼睛下的青黑更重,但神情却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对着镜头,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对遥远的未来,或者对某个不在场的人,交代着什么:
      “……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她停顿了很久,目光似乎穿过了镜头,看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我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不是感冒发烧那种。是很麻烦的……遗传问题。妈妈这次病重,也是因为它。医生说,我也有……而且,可能会比妈妈更早出现症状。”
      陈默的呼吸骤然收紧。遗传问题?症状?比妈妈更早?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以后的样子……狼狈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慢慢失去所有尊严和能力的样子。”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无声滑落,但她没有去擦,“那太丑了,学长。我不想让你记住那样的我。我想你记住的,是现在的我……会笑,会闹,会跟你吵架,会笨手笨脚织围巾的我。”
      第三个视频。背景似乎是图书馆那个他们常坐的角落,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苏晚晴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灼热的光彩。
      “我知道我很自私。擅自闯入你的生活,又擅自决定离开。还录下这些……像是在绑架你的记忆。”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但我控制不住。我害怕。害怕我真的离开以后,你会难过,会自责,会觉得被我骗了……更害怕,你会慢慢忘记我。”
      “所以,我录下这些。告诉你为什么。告诉你,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只是……我的运气不太好。”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努力做出一个灿烂的、却破碎不堪的笑容:
      “陈默,能遇见你,真的是我二十年来……最最幸运的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图书馆,看着你认真写论文的侧脸,我都觉得……特别特别好。”
      “所以,别为我难过太久。你要继续拍照,拍很多很多好看的照片。要完成你的《消失的痕迹》。要……好好的。”
      第四个视频,第五个视频……背景不断变换,她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精神尚可,会絮絮叨叨地回忆他们之间的小事:暗房的初遇,栖霞山的星星,初雪夜的约定,他戴着丑围巾的样子……有时又显得疲惫虚弱,只是对着镜头,反复地说“对不起”和“你要好好的”。
      最后一个视频,编号是07。拍摄时间显示是分手前一天。
      画面里,她坐在宿舍的床上,身后是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她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最后一点生命力。
      “明天……我会跟你分手。”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用最烂的理由。让你生气,让你失望,让你……讨厌我也没关系。”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一直等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你才能……早点往前走。”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汹涌地流淌。
      “忘了我吧,陈默。求你了。”
      “就当……就当我是你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很快就消失的过客。”
      “然后,去过你本该拥有的、完整的人生。”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暗下去,映出陈默自己苍白失神、布满血丝的脸。
      暗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硬盘微弱的运行声,和他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呼吸声。
      原来如此。
      所有的不合情理,所有的突然决绝,所有他看不懂的痛苦挣扎……都有了答案。
      不是变心,不是厌倦,不是恐惧未来的重量。
      是疾病。是遗传的、可能让她“慢慢失去所有尊严和能力”的绝症。是她预见到了自己不堪的、无法控制的未来,所以选择在他看到那一切之前,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联系。
      用她的离开,来“保护”他。
      用让他恨她、讨厌她、忘记她,来换他“完整的人生”。
      多么……自以为是的牺牲。
      多么……愚蠢透顶的温柔。
      陈默猛地一拳砸在冰凉的工作台上!砰然巨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手背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毫无所觉。
      愤怒,像火山熔岩,瞬间冲垮了之前所有的钝痛、空茫和不解。他气得浑身发抖,不是气她的隐瞒和欺骗,而是气她的自作主张,气她把他想象得如此脆弱,气她竟然认为用这种方式,就能“为他好”!
      她凭什么?凭什么擅自决定什么对他才是好的?凭什么认为他承受不起真相?凭什么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成全”他?
      还有那些视频……她独自一人,在暗房,在医院,在图书馆,对着冰冷的镜头,一遍遍练习告别,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和“你要好好的”……那段时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在母亲病重的压力下,在对自己未来的恐惧中,还要强撑着,录下这些,只为给他一个“交代”?
      愚蠢!
      傻透了!
      陈默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胸膛剧烈起伏,在暗红的灯光下,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野兽。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她,抓住她,把她拎到面前,质问她:谁给你的权利这么做?谁允许你用这种方式离开?我们之间的事,凭什么由你一个人决定结局?
      但理智残存的丝线,拉扯着他。
      她录下这些,藏在这个U盘里,放在这个他几乎遗忘的旧纸盒最底层。她并没有打算立刻让他看到。或许,她希望是在很久以后,久到他可能真的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偶尔整理旧物时,才意外发现。
      她根本没打算,用这些视频来挽回什么,或者博取同情。
      她只是……不想让他带着被莫名其妙分手的疑惑和伤痛,度过余生。
      她只是,想给他一个答案。一个残忍,却真实的答案。
      陈默无力地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愤怒的潮水渐渐退去,露出底下更深、更冰冷的疼痛和无力。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已经暗掉的播放窗口,又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拳头。手背上已经红肿了一片,隐隐作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工作台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那个从雪水泥泞里捡回来的、湿透的灰色毛线团。旁边,还有两根亮闪闪的银色棒针,是她某次落在图书馆,被他捡回来,一直放在这里的。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冰冷僵硬的毛线团。融化的雪水早已浸透,羊毛板结在一起,那个漏针的小洞被泥污填满,像个盲目的伤口。
      这条围巾,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可能永远也织不完,戴不暖。
      就像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或许就在她心里,标注了短暂的保质期。
      但她还是织了。
      一针,一线,歪歪扭扭,带着漏针和错误,却无比认真地织了。
      就像她明明知道结局,还是选择走进他的镜头,走进他的暗房,走进他的生活。
      用尽全力地,笨拙地,在他生命里,织下了一段无法抹去、也无法完成的痕迹。
      陈默紧紧攥着那个湿冷的毛线团,仿佛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焐热这份早已冰冷的、被抛弃的“未完待续”。
      暗房的红光,依旧沉沉地笼罩着一切。
      像一场永远不会天亮的、私密的审判。
      而他,既是唯一的证人,
      也是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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