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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倒计时 七段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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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段视频,像七把钥匙,打开了陈默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那个世界里,没有他熟悉的暗房红光、初雪约定和笨拙的围巾针脚。只有冰冷的医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母亲沉睡的病床,和一张张印满陌生医学术语的检查报告。
他开始疯狂地搜索那个名字:亨廷顿舞蹈症。
电脑屏幕的白光映着他日渐消瘦的脸。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每一个词条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亨廷顿舞蹈症,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由HTT基因突变引起,导致大脑中特定神经元逐渐死亡。
症状通常在30至50岁之间首次出现,但也可早至儿童期或晚至老年期。病程约15至20年,最终导致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和认知功能。
目前尚无治愈方法。治疗仅限于缓解症状,无法阻止疾病进展。
患者会出现进行性的运动障碍:不自主的舞蹈样动作、肌肉僵硬、步态不稳。认知功能下降:注意力不集中、执行功能丧失、最终发展为痴呆。精神症状:抑郁、焦虑、强迫行为、易怒,甚至精神病性症状。
晚期患者完全依赖他人照顾,常因吞咽困难导致吸入性肺炎等并发症死亡。
一条条,一项项,像无情的判决书。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缓慢吞噬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没有逆转的可能,没有暂停的按钮,只有不可阻挡的、向下的斜坡。
陈默的视线停留在一行字上,久久无法移开:
“患者会在清醒的意识中,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清醒地,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她早就知道这一点。在遇见他之前,在初雪之前,在那声“我有点喜欢你”之前,她就知道自己的体内,携带着这段毁灭性的遗传密码。
所以母亲病重时,她脸上的恐惧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母亲,更是因为她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所以医院走廊那个夜晚,她才会问出那句“能不能教我如何忘记你”。
所以U盘里那些视频,她才会一遍遍练习告别。
她不是突然决定离开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关系注定会以某种方式终结。只是她选择的方式,是用自己的消失,来保护他不必亲眼目睹那个缓慢而残忍的、失去一切的过程。
陈默关掉搜索页面,打开一个医学论坛。那里有患者家属的讨论,有人分享自己亲人从发病到完全失能的整个过程。照片从正常人变成颤抖着无法自己进食的病人,再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躯壳。
他一张张看下去,心脏像被浸泡在冰水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就是她害怕让他看到的。
这就是她宁愿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他,也要避免的结局。
不是不爱。
是因为太爱,所以不能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那样。
“学长。”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她叫他的声音。图书馆,暗房,东门,便利店,每一个场景里的每一声,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她叫他时,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又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学长,你喜欢拍照,是因为想记住什么吗?”
“学长,你教我调相机好不好?”
“学长,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学长,谢谢你陪我拍初雪。”
“学长,这条围巾……很丑,但很暖和。”
“学长,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那些声音,一句句,像电影里的画外音,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假装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她认真听讲时微蹙的眉头,她按快门时屏住呼吸的专注……那些细节,那些她希望他记住的“鲜活的自己”,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还录过一段视频,他没有放在U盘里。那段视频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拍摄的——某个下午,她在图书馆睡着,醒来后发现他在旁边写论文,偷偷录下了他认真的侧脸。后来她给他看过,笑着说:“你看你看,你认真起来真的很帅。”
他当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现在他想起来,那段视频的最后,她把镜头转向自己,对着镜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当时他没看懂。
现在,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我爱你。”
三个字,无声,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清晰地刻进了他的记忆。
陈默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夜的闷热空气涌进来,带着虫鸣和远处工地的机械声。他大口呼吸着,仿佛这样才能压住胸腔里那股快要爆裂开来的、巨大的悲伤和愤怒。
不是对她隐瞒真相的愤怒。
而是对命运本身的愤怒。
对那个冷酷的、毫无道理的、遗传密码的愤怒。
对那个让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做出那个决定的,该死的世界的愤怒。
凭什么?
她那么鲜活,那么生动,那么努力地热爱着生活,那么笨拙地、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
凭什么让她承受这些?
凭什么让她在最好的年纪,就要开始练习告别?
凭什么让她觉得自己是“负担”,是“没有未来的人”,只能选择用最痛苦的方式推开最爱的人?
窗外没有答案。
只有闷热的风,和不知疲倦的虫鸣。
陈默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那些医学资料。这次,他搜索的是另一个关键词:症状出现前的阶段。他要知道,在症状明显显现之前,患者会经历什么。
结果显示,许多携带致病基因的人在症状出现前多年,就可能出现细微的变化:轻微的抑郁、焦虑、认知功能下降、情绪不稳定。这些变化通常不明显,但对患者自身而言,可能是漫长而恐惧的等待期——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不可逆转的起点。
他想起了她最后一段时间的变化。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母亲生病压力导致的沉默和忧虑,那些偶尔一闪而过的、他读不懂的悲伤眼神,那些谈论未来时下意识的回避和转移话题。
那不是压力。
那是她已经在经历的过程。在症状真正显现之前,在身体开始背叛她之前,她已经开始在心理上,经历一场漫长的、悄无声息的崩塌。
而她始终一个人承受着这一切。
一个人面对医生的宣判,一个人查阅那些冰冷的资料,一个人想象自己未来的样子,一个人做出那个关于告别的决定。
她唯一告诉的,是那个U盘里的镜头。那些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让他看到的、在黑暗和孤独中录下的、关于脆弱和恐惧的碎片。
陈默缓缓伸出手,再次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暗房的红光里,她的脸红肿着,眼睛下面有明显的泪痕。她努力挤出的那个笑容,此刻看来,比任何痛哭都更令人心碎。
“陈默,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很久很久,你要记得……”
他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她含着泪却努力微笑的脸上。
那是她留给他的,关于“爱”的最完整也最残酷的定义:
爱一个人,就是明知注定要失去,还是选择拥有。
爱一个人,就是在自己最恐惧的时候,还想着如何保护对方不必恐惧。
爱一个人,就是宁愿被他误解、被他憎恨,也要让他能够继续“完整的人生”。
这个定义,太傻,太自以为是,也太沉重。
沉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窗外,夜色深沉。
那个携带在她体内、也将伴随她一生的遗传密码,此刻像一道无形的诅咒,横亘在他们之间。
而他能做的,只是对着这张定格的笑脸,
一遍遍,
无声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