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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里花落 工作苦,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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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容易美化经历过和没经历的事,过去和未来,在唯一真实感到痛苦的现在成了灵魂的避风塘。游颂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怀念起高中来了,明明那阵阴雨季节,越逼近高考,自己巴不得想要快点逃离,去哪里都好只是再也不要踏上中学大门前的人行道,现在他居然想回去上学了。
当然不是真的想回去,只是一种类比,一种不想再过现在生活的寄托。
夜里,游颂叹气,眼神木木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他睡不着。身边陈铎不大的喘气声也让游颂觉得心情忧郁,陈铎都是个大学学历,自己刚拿到高中毕业证,穿越后什么都没有了,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环境就业压力大,游颂知道无论他选择什么专业,上完大学可能都得埋头苦找工作一阵子,那种境遇也谈不上惬意,但这对没念大学没过过那种所有人都说的轻松日子的游颂来说竟然也是一种奢望,好比一个人中了千万彩票兑完奖交完税,好日子近在眼前,意外陷入重度昏迷,几十年后醒是醒了,不仅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治疗债,游颂现在的生活就有点那意思。苦,但不知为何而苦,苦到咬破自己的舌头,还能感受出一丝较生活而言的腥甜。
时代再怎么发展,恐怕也抛不开学历,这点时间很难改变。若是游颂没穿越,生活按部就班,四五年大学毕业,他参加各种招聘会投各式各样的彩色黑白简历,也可能会被卡学历卡经验,穿越了,他在1999年的招人市场举着白纸黑字的牌子,找一份不挑剔他没有高中学历证明的活计,两种情形有些异曲同工的命苦。
游颂真的想上学了,不是高中,是大学。有些天方夜谭,如果他能有初中毕业证,就算没上高中,99年已经需要介绍信找关系,他去参加成人高考也能上大学,但问题是他压根没存在于什锦城的教育系统里面,他是凭空出现的人,203x年他是严谨走完十二年教育生涯的预备大学生,现在他甚至掏不出一张小学的学历证明。
起点很低,算半个文盲,补完同等学力再考大学,林林总总花的时间算下来,一口气噎得游颂昏暗中直挺坐起身,夺走一半身下被子,撕扯出一个灌风口,睡着的陈铎迷糊中开始瑟缩。
念完所有学竟然需要六年不止。
游颂可能再忍罪去老老实实做一回学生吗?虽然无数爽文小说里都这么写,主角重生回自己年轻的时候,既庆幸又激动,踌躇满志,发愤图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回学校把书读好。华国人似乎也都认可让别人读不了书不能考学是天下罪过一等,不过这种心理罪还是太多空可钻。
人终将后悔。读书的岁月那么多苦痛挣扎,也不完全是读书学习带来的,一部分是他人的行为,一部分是压抑的环境,还有一部分,是秉性难改的自己。
果然人不能使劲想自己的人生,认真琢磨发现全是千疮百孔的窟窿,浑浑噩噩地过,还不至于太让人伤心。
有一天起,游颂在市场渐渐开始无人可要,他感到郁闷,只是长了一岁而已,又不显老也没沧桑,何时起搬砖竟然也有年龄限制。百思不得其解,游颂去找曾经的工头,工头避而不见他,他一再要求出面解释到底为什么不收他一个壮年劳动力,毕竟之前他干的时候场子里还没免费发放安全帽白手套呢,那现在不应该先补给他一套吗。
软硬皆施之下,等到工头真的见了游颂,依然一副无话可说的态度,也不看冷着脸的游颂,只是尬然的盯着玻璃杯。杯中茶叶沉底,工头才看向游颂,半晌开口:“之前不知道你有心脏病把你招进来没出事,是上天眷顾,但既然现在知道了,咱们必不可能犯这个险对吧,你又没有大保险,何必呢,稍稍有点不舒服……”
大晴天的日子,游颂坐在一楼转角台阶旁,身边放着工头给他的头盔手套和一小袋白面,当作是给他的补偿,尽管如此他还是因为谈话内容感到烦闷。这可是城里最大的工头,给工人的待遇最好,他不要的人,其他小工头就算不知道具体原因,也必不可能再要,游颂想找下家都找不到。
没几个人知道他有心脏病,游颂随便想想都能确定是哪几个人。陈铎连他打工都不管,乐意见得自己天天往外边跑,怎么可能特地告诉工头让他丢了工作。
北方四月的天气大好,但冷啊热啊的都有不小的风。游颂走下台阶,在阴凉处眯着眼睛,看摇动的树影下紧拽着一沓宣传单纸页的陈青,周萍真是下了老本舍得买下一处门厅让他做网吧的生意,一抬眼就和树阴里藏着的周萍对上了视线。
周萍和他对视上瞪了他一眼,回头又继续跟踪她儿子去了。
“你最近又怎么惹周萍了?”
游颂几乎不怎么在饭桌上说话,他是认为没什么事儿重要到非得和陈铎在吃饭时候说。这张桌子既做茶几又是饭桌,陈铎常用,在上面处理没做完的工作,游颂就很少过来使用,他吃饭都想在床的一边解决,然后滚到另一边继续睡觉。
游颂的声音炸雷一般突然响起在耳侧,听清话的内容后,陈铎默默咽下差点呛住的饭。
又来了。不是游颂前些日子让自己去和周萍说要房契的时候了,他听他的去了,然后受了一肚子气没地儿说,怎么现在反过来说他怎么惹到周萍,陈铎甚至怀疑游颂还记不记得他之前说的话,虽然挺看得起自己,难道他在周萍面前就能得的了好了?
陈铎肯定不能就这么开口,他怕游颂生气,把桌子给一把掀翻,他要收拾残局伏低做小又得再买张新的桌子,应该省点钱,现在外面多少厂子都在裁员下岗,医院钱快发不出来,游颂就是不懂得人间疾苦。
思量几番,陈铎试探着说。“哦,是…我去过几次老房子,管她要你想要的房契,没惹她。我们没触面子,不算……”
冷不丁说到游颂感兴趣的话题,半天却没等到陈铎的下文,他放了碗筷,伸出掌心向上。陈铎最怕这个动作,不是游颂掐准他发了薪水第二天要他上交工资,就是月中他快没钱买菜做饭,偏偏游颂又要买什么乱七八糟零碎儿物,陈铎硬着头皮在裤兜里掏出十块放上去,本月上供的第二回,再这样下去,小葱拌豆腐都吃不来了。
游颂撇了嘴,把钱收在手心拢了拢,皱眉轻啧,“想什么呢,我要的是房契。”
“你去那么多回,房契早该拿回来了吧,拿到手就给我,把房子卖了赶紧换点钱,我们往京里走走。”
游颂早想好了,把老房子卖掉能有个五六万,钱到手他先把心脏病手术做了,到北京去做,其实倒不是大手术,换现代都没有做的必要,但陈铎先前也说过什锦城做不了,要做就得做好。这之后怎么打算,游颂心里也憋屈不得劲,像兔子打鼓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忧虑。
命,行,这次他认,不就是读书,读第二次总有经验,非全日制读下来,有出行自由不至于那么绝望。做完手术,工头再没有理由不派活给他,他半工半读,过一两年参加成人高考,两辈子总得有一世当个大学生,这年代资源有限,学历差不多也能找个钱少但胜在清闲的工作,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总之先搞钱再发展,这辈子马马虎虎就算看的过去。
至于陈铎,陈铎他继母一家对于他的卖房想法,卖掉住过三代人的房子,卖掉大半生记忆和血缘的根,失掉一处以为永存的庇护所,会有什么反应,这都不在游颂考虑范围内。
陈铎只是端碗扒拉饭,没发表意见,摆明沉默到底,这绝对不是同意的意思,至少没那么痛快就是不答应。
游颂很不喜欢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装蒜态度,陈铎看着老实其实最不老实了,真没心机就不会托人说媒假结婚分房子,老老实实打一辈子工怎么着也能把房子买上,他最多就是外表端着正派,心里对谁都凉薄。
“陈铎,你怎么还没认清楚自己的处境啊,不要想耍什么花招,我们现在可是在一条船上,风雨同舟,难道我做决定还能害你吗。 ”
——不听我的话,大不了鱼死网破咯,反正我没工作的呀,陈医生。
“陈医生?该下班了吧,那个……”
一只手在面前晃了晃,陈铎抬起头,眼神冷然阴翳,把叫他换班的同事吓了一跳,陈铎迅速藏起脸,胡乱应了几声。
今天本来轮到他上夜班,中午他跟前来叫他的这位同事商量替换一天班,就算下次要连上两天夜班也同意换,他看得出同事欲言又止的样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不仅是指那两天没必要换的夜班,还有他现在走在去老房子方向的双脚。
走到武安路,陈铎远远看到那栋房屋露出一片侧面,都令他压抑的快要窒息。他又要挨两个小时的骂,周萍骂天骂地,关于侮辱人的词汇怕是从她记事起就开始积累了,这还不够,拖着身体回家,游颂又要问,或许只是看他一眼,看到他犹如丧家之犬的疲态就知道他又没成功,必然还得填一顿冷嘲热讽。
太糟糕了,陈铎告诉自己忍过去就好,多少次不是这样过,过了今天,过了明天,过…,过不下去的。
他的忍耐确实没有小时候好了,失掉童年祖父母的庇护,生活仍然像长指甲拧在身上一样尖锐难熬,他还有活着的理由吗?不,不能这样想,他活着哪里有做错,错的另有其人…他都已经处处忍耐,还不够?还要怎样?一定要逼疯他?难道只有死才能解脱?
像胡芯那样永眠的话,会好一点吗。
“你今天回来的够早的。”游颂拿着旧书摊老头送的苹果啃了一口,苹果真的是很无聊的水果,甜,脆,红,完全具备做一个完美水果的条件,但偏偏组成了苹果。不过看在他在享用吃苹果带来的这份闲余时间的份上,这次就不说苹果的坏话。“正好我也饿了,你去做饭,今天吃点肉吧,六姨给了一只蛋鸡。”
陈铎转头带上门,笑了下,带有讨好意味,“嗯。我刚下班,去了一趟武安路。我和周萍说了,房子明年我就要卖掉,她和我商量了半天,说宽限到年底好让他们找找新住处,我同意了。”
游颂又咬了口苹果,依旧无滋无味,眼神上下打量陈铎,十分狐疑,这还是他认识的陈铎吗?他也被穿了,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好使?不过这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再等七八个月,吹口气儿的时间,五六万就到手了,然后逐一实现他的计划,顺利到不可思议。
那之后半个月,陈铎变得很奇怪。游颂要什么陈铎都百依百顺通通答应,有些好过头,游颂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是因为和先前状态对比,他的精神改变才过于明显,换做正常人,可能也就是这段时间稍微变得开朗了些。
结婚快一年他们才进入蜜月期,并不符合常理,生活秩序比游颂做三角函数推演的草稿纸还乱,他倒不是觉得先前那个装死的陈铎好,但这种和平却让人一样不安,像是笼盖在假面谎言下的别有所图,游颂不习惯,按他的了解,陈铎一定在密谋什么,才伪装的对他这么好。游颂明着提了几次,生活才算恢复正常,起码陈铎每天给他准备一杯鲜牛奶这事儿停了,他不爱喝牛奶,凉饮更是敬而远之。
尤其是鲜奶真的比肉蛋还贵啊,这才是游颂最不能理解陈铎的一点。以前顿顿无油素菜,游颂吃着粥戳着盘里多汁的咸菜,想起姥家每年到年中三四月开始养猪,抓来的小猪放到猪圈里,吃的和他现在差不多,怎么都一样吃麦麸,家畜津津有味还能长膘,他吃完了得瘦二十两不止。
那样简朴的日子过完了,现在陈铎反而连鲜奶都眼不眨的买来给他喝,游颂到家就有一杯,阻止都来不及。陈铎说自己喝牛奶拉肚子不肯喝,游颂也做不到看着保质期短到不可置信的十一块钱白白浪费掉,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虽然喝着鲜奶游颂产生了点久违的内心平静,他不认为这是饮品能够带来的功效,也实属不必要,还以为家里发达到一定程度,难道陈铎把医院偷着卖掉换钱了,日子过的这么豪横,明明陈铎才是那个不会过日子的人,一点不懂得均衡之道。
人生华点不多,能被记得住的锚点少之又少,大多数能被我们回忆起的仅是我们生活经历过的沧海一粟。游颂没什么特长,有数的学习时光里没写过满分作文,没一眼看出过数学题的解题思路,但在直觉和记忆力上,他总是记得一些当时觉得是无关紧要的事,在未来之后的某天,串起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