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毛衣姑姑

15、手记 他似乎开始

　　游颂要为自己考虑了。他不能再这样荒废时间下去了，他倚在皮面沙发上，对着挂着一副挂历的墙壁，感觉有点空荡荡的。
　　对了，家里应该有台电视机，他无聊的时候还能看一看。
　　游颂和陈铎说起来这件事，一知道陈铎就要说没钱，他冷笑几声，掏钱给周萍时候咋那么爽快，电视机他是一定要买的，告诉陈铎也只是告知。
　　从国贸市场出来，游颂完全失了刚进去的自信，老实说他对钱有点没概念，高中时吃食堂撑死十二块拿下一荤一素一鸡腿，手机点外卖看到拼好饭的价钱就傻眼了，好像便宜了但量少了一半，现如今，他进去在里面逛了一圈，中等的国产电视机，一千八一台，是贵还是便宜，游颂分不清，但掂量了下陈铎工资，他得攒差不多小一年。
　　游颂花钱不好意思的时刻，取决于和供上钱包这人的关系如何。小时候不懂事，从老国贸抱着超大一盒变形机甲玩具回家，身后是慈爱的姥姥，游颂抱着玩具想炫耀分享给每个人，直到回家看到尚年轻的京康莉喜怒交加的脸，游颂高举的手臂慢慢放下来，有一种不快激荡在心间，后来懂了叫做羞愧。
　　京康莉当时倒是没说什么，其实就连她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笑的不自然，她本意没有想着怪谁，她母亲爱她，连她的儿子也爱的过分，明明是恰如其分的事，搞得三个人都不自在。这也许是华国关系很难被改变的一部分，亲情和人情，并不一定要分得太清。
　　还有一次游颂感到不适，是高三前他爸来看他，给他带了一台电脑，游颂不记得自己哪次闲聊说过他想要这个，他看到包装盒，惊讶地说不出话，那一天他只顾着组装电脑，游然走了，他后知后觉自己连三句话都没和他说上。
　　如果简单的要把关系定义成单一钱权脸情，游颂相信世间没有那么多迷糊纷扰的关系，要真能眼睛眨都不眨的付完钱一套行云流水就好了，游颂走在回家路上，他要真花一千八买台电视机回去，明天以后是不是都得喝西北风啊，生了大病就得等死了吧。
　　游颂想不通，他怎么就和一个这么，唉，人真是不能没有钱。
　　想到工作，挣钱，游颂焦虑的睡不着觉。
　　一早就起来到人才市场上，游颂看别人都举着牌子，介绍自己能干什么，可以让人一目了然，游颂也想写，但发现自己没可写的，坐办公室的文书工作他拿不出高中毕业证，要不然写自己有先心病上去呢，闻讯而来的就是去京城医院售卖专家号的黄牛了。
　　到最后，游颂站在一青年旅舍门口，思虑再三，像坐旋转木马一样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才进去，半晌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务工证。
　　游颂花了好一番功夫给自己登记成了一个初中学历的待业工人，明天就能持证到工地搬砖。
　　一天二十块，已经是他能找到来钱快最好的活儿。
　　游颂再一次为生计出卖了自己，卖掉自己的时间和青春，卖掉一文不值的汗水，这一次他似乎没那么难以接受，只是每次路过什锦中学的时候，他累的再也不会想抬头往里看了。
　　游颂从家里找出陈铎的旧衣服，置办了白手套胶皮鞋，都是要不华丽但结实耐穿的。到工地报道第一天，游颂的脚就磨出了水泡，手掌心也有点火辣辣的疼，午休在墙边阴凉里休息，游颂抬起头望天空，感觉和暑假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游颂频繁的出门，回来吃过饭就匆匆上床睡觉，这些陈铎都知道，游颂看起来累坏了，但他不好奇游颂都在干什么，他只要老老实实不给他出难题，他不管游颂到底怎样折腾。
　　陈铎朝九晚五早晚班交替，游颂十点出门十点回来，两个人忙的都有点用不上房子，有张睡觉的床就够了，反正也只能睡几个小时，也不再有什么性生活，什锦市有条今音河，开启了漫长的十年禁渔期。
　　三个月。
　　当送货员背着电视机上楼放在墙壁边的时候，游颂如释重负，没有特别欢快达成心愿的感觉，但他也不可能埋怨自己当初怎么就非要台电视机，让自己受了很多罪，陈铎回家时，看了眼电视机，心里了然游颂根本忍不住自己的欲望，但隔了三个月他才买也有点出乎意料，游颂看着他，说：
　　“你看什么，没花你的钱。这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陈铎点点头，并不怎么信。
　　十月一国庆后，陈铎出差去外地学习，这算一个他逐渐在市医院站稳脚心的标志，从住院医师往上升，年龄的硬性条件压得他死死的，也只能一步步先闯出名堂积累经验。
　　北方发展较为落后的市医院的外科医生，当时分科还不很详细，既没条件，必须做手术的患者也都辗转到首都去做，说起来，要不是游颂，陈铎可能不会考虑发展成心外科专科医师。
　　总之陈铎出远门，没人在家给游颂做饭了，因着不久也就到了祖父祭日，陈铎把游颂送回了老房子，想着周萍多少也得给他弄点吃的，不至于三餐不饱。
　　那几天周萍其实不在家，她回乡下去了，真正负责了游颂一日三餐的其实是陈青。
　　游颂起床，陈青给他送过来小粥咸菜，能吃，就是太清淡了，这让游颂想起小时候肺炎住院，输液离不开人，京康莉就在楼下给他买午餐，就吃小米粥黑芥菜，太具有童年记忆的味道。
　　游颂在小楼里溜达，逐渐摸清了这里的地形。大部分能进去的房间里面都空了，没有家具，有几道依稀可辨的家具长时间放置留下的印记，他没找到房契，毕竟房契放的这么浅他都不放心，看到了几处地方都有点被蚂蚁啃噬过，还是房梁承重处，实在有点危险。
　　陈青似乎真的有点智力障碍，游颂觉得如果是他装出来给自己看的，可以去戛纳拿影帝头衔了都，因此他就原谅了那么多时刻陈青莫名其妙的行为。
　　游颂坐在椅子上，先跟陈青解释一遍家里房子坏了得找人来修，然后就让他打电话簿上最熟悉的木匠师傅，游颂反正真是一个人不认识，陈青只要认识字，找人关系肯定比他强点。
　　陈青懂了他的意思，木匠活师傅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来的师傅年纪看着有点大，搬着梯子腰间挂一串钥匙，跟陈青打了招呼，和游颂点点头后，就开始工作。
　　年纪是大了点，干活却一点都不含糊，师傅评估了环境，说烂的有点深，最好是换一下内芯，游颂就说先凑活着用吧，以后再决定到底是留还是拆。师傅也不强求，下来拿强力胶，到底是老了，老眼昏花一脚踩到了胶水桶里，舍弃了鞋子，游颂一眼看出他的左脚有六根脚趾，看了一眼就收了眼神，有些不礼貌，他不再看。
　　临走师傅怎么都不肯要钱，说干活没让他自己满意，就不要钱，他额外叮嘱了陈青几句，都是关于注意安全，也许陈青的症状十里八乡都知道，走出门时师傅正好和回来的周萍撞上。
　　那之后周萍的状态可以说有些心不在焉，她甚至没斜愣着眼看游颂，游颂到跟前告诉她他带陈青出去玩会儿，她居然都答应了。
　　游颂当时没太在意，带着陈青瞎逛，走到一个偏僻巷子口，外面平平无奇，里面却不乏一阵吵闹激烈的声音，陈青说害怕，游颂却直往里走。
　　游颂猜的很对，里面是一个网吧。
　　进了网吧，里面看着比外面大多了，闪动迷乱的彩色灯在头顶转圈，不少人都抢不上座位只好站在有机子的人后面，看他们打红警，合金弹头之类的单机游戏，还有游戏机，网吧里的人太多，空气很不清新，游颂有心想进去再看看，回头看陈青扭在一起的脸，也只能作罢。
　　路上，陈青扒着游颂问问题，他知道自己进了网吧，那是平时周萍提了就讳莫如深的地方，她不让他去，所以在他心里网吧是一个邪恶的地方，比他的父亲还要邪恶。
　　游颂甩甩头，毫不在意的解释，网吧只是一个空间，里面有很多电脑，用来交流游戏和查询信息，你既不能说网吧好，它也不是坏，它只是一个工具，好坏全看使用的人怎么做。
　　陈青还一脸懵懂，游颂感觉再解释也是白说，就随口开了个玩笑，“以后你求求你妈，给你买几台电脑，连上网，下载点能联机对抗的游戏，做个网吧老板也挺好的，就是得小心监管局。”他两手做了个抓捕的动作，吓得陈青噔噔噔跑回家了。
　　本来是无心之举，十几年后若是陈青恢复理智，也真的会感谢游颂，虽然他没做成网吧老板，初期没卖掉电脑前还赔了一笔，但周萍给他买了春华路一间平房，不久后那里建起了春华小学，就做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个体户文具店老板，这辈子也不会愁吃喝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
　　游颂高中时喜欢写日记，主要是真的压力大，跟谁说谁能明白一把辛酸泪，如今过上老式生活也已经快七个月了，跟他一起过来的纸和笔，充当了他暂时的日记本。
　　上面清晰地记录了他遇到他妈那天的日期，又是他妈的生日，又是他结婚领证的日子，在日期和什锦中学这两个元素上画了个圈。
　　这之后是一个多月的考核期，他画了一个床的符号，又在上面打了个叉，到现在他都没有再和陈铎上床，很难相信他们过渡到这种状态时也才结婚半年多而已。
　　然后是三个月的打工，真是活受罪，游颂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下辈子他一定好好学，对，起码发明出来节省人体力的砖夹，现在的夹三块就磨的虎口疼。
　　在老房子住的几天。
　　游颂想了想，画上了陈青，周萍，还有那个木匠师傅。
　　转眼间，都要到1999年农历新年了，时间真的好快，再接下来是千禧年，一年一年的过，时间剧烈地挤压膨胀，他要是能活到自己出生再见到自己，他们还有关系吗？又或者他们只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人了。
　　游颂沉默地盖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