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花漫枝

9、09

　　清晨六点半，宁愿踩着薄雾出了门。

　　兰嫂追到院门口，硬是将两枚热乎乎的水煮蛋塞进她手里：“带着路上吃。”

　　宁愿愣了下，很快想到此举大约是因为昨晚自己错过了晚饭，兰嫂有些过意不去。

　　她低声道了谢，身影很快融进灰蓝色的光线里。

　　一路乘坐公交抵达学校，一进教室宁愿立马放下书包，趴在桌位上小憩。

　　昨夜凌晨两点才合眼，对于从不熬夜的她很不习惯，此刻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趁着离早读课还有好一会儿赶紧补觉。

　　教室里人不多，挺安静，宁愿很快陷入混沌。

　　直到手臂下的课桌剧烈一晃。

　　睡意被袭击，宁愿艰难地掀起眼皮，细缝中视野由模糊逐渐到清晰。

　　入目是前桌明筱雅慌张却努力强作镇定的脸。

　　明筱雅的嘴唇紧紧抿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眨眼频率快得超出平常，黑亮的眼珠子正一个劲儿地朝过道一侧转。

　　递眼色。

　　宁愿瞬间读懂明筱雅的意思。

　　转过头，一位三十出头的青年女教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右手边的过道里。

　　女教师皮肤白，眼型温婉，生着一张国泰民安的圆脸，流苏披肩下裹着微胖的梨形身材，往那儿一站尽显富态之姿。

　　就外表给人的感觉，温润亲和，不过，那道平静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隐隐透着力量。

　　宁愿立刻猜到，此人应该就是语文老师辜红梅。

　　开学那天班主任章文提过，语文老师调研未回，前两天的课都分给了各科老师代上。

　　宁愿站了起来，神色恭敬，但眸中并无慌乱。

　　教室里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好戏的。

　　“你就是新来的转校生？”辜红梅红唇张了张，声音不大，但带着清晰的威压。

　　宁愿如实点头：“是。”

　　“为什么在我的课上睡觉？”辜红梅向前微微倾身，带着温婉的笑容审视着少女脸上未褪完的睡痕，“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宁愿抬起眼，迎上辜红梅的视线：“因为困。”

　　此话一出，全班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勇了！

　　辜红梅似乎也没料到如此直白的回答，两弯细细的眉拧了一下。

　　空气凝滞了两秒。

　　“你很诚实。”辜红梅不咸不淡地评了一句，柳眉微挑，朝后面黑板摆摆手，“清醒去吧。”

　　宁愿依言带上语文课本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方，背朝黑板站定。

　　辜红梅这才返身走向讲台，不过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大约觉得少女反应太淡，自己的权威被挑战，辜红梅回过头，目光落在少女平静的脸上，用同样平静的语调说：“对了，今天我的课，你都得在那儿听。”

　　说完，她不再看宁愿，径直回到讲台上，面向全班：“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响亮的问好声拉开上课序幕，宁愿能感觉到，整整四十分钟，全班都处在战战兢兢的低气压中，课堂纪律好得出奇。

　　宁愿无意深究，是因为讲台上的老师，还是因为自己这道无声伫立的警示牌。

　　她全程淡定，目光落在手中握着的课本上，偶尔抬起眼，看看前方黑板上的板书。

　　下课铃不知何时响起的，反正辜红梅离开后，教室里紧绷的气氛一下散开，同学们纷纷离开座位涌向门口，到走廊上呼吸自由的空气。

　　有女生邀请明筱雅一起去厕所，明筱雅摇头回绝了，转过身，朝教室后方的少女招手：“小宁儿，下课了，过来坐会儿吧。”

　　宁愿摇了摇头。

　　“课间休息，合情合理，老师不会说的。”明筱雅试图劝她。

　　本来嘛，虽然辜红梅素来以严苛著称，要求极高，被学生私底下戏称为“女魔头”，可怕得很，但她只说课上站那儿，又没说得一直站着，就是此时坐下，也不怕有人打小报告。

　　“不用。”宁愿还是拒绝。

　　明筱雅有点急了，赶紧拿出课程表跑到宁愿面前提醒：“你忘了？之前占的课得还，后面三节都改成了语文，要连堂的！”

　　“我知道。”宁愿淡声道。

　　“那你还……”明筱雅眼里流露不解。

　　宁愿看了身边少女一眼，淡淡解释：“站着防困。”

　　这是实话。

　　眼下她的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一旦坐下必定犯困，倒不如站着清醒。

　　明筱雅更惊讶了，她看着宁愿平静的脸，忍不住好奇：“这么困的吗，你昨晚干什么去啦？”

　　知道少女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这样下去必定没完没休，宁愿干脆将昨晚的事告诉她。

　　明筱雅叹了口气，这才罢休。

　　高二的教学楼与高一楼隔着一个不算宽敞的中庭。

　　课间时分，谢港背靠走廊栏杆，仰起脖子眯眼晒太阳。

　　孟槐序见了，也想学谢港的慵懒，谁知刚仰起头便听到一声骨头的脆响，他赶紧捂住脖子转正身体：“哎呀妈呀，差点儿落枕！”

　　明博雅走过来，看了两位好友一眼，道：“诶，中午不跟你们一起吃哈，约了我妹。”

　　谢港闭着眼享受阳光：“嗯。”

　　孟槐序转了转脖子，酸唧唧道：“有妹宝了不起啊，重妹轻友的家伙！”

　　“去！”明博雅叹了口气，“我妹最近有点奇怪，我妈让我盯着点儿。”

　　“奇怪？哪里奇怪？恋爱了？”孟槐序脖子也不疼了，立即对好友发出三连问。

　　“说不太上来，反正我得盯紧点儿。”

　　说着，明博雅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神色严肃地朝对面高一楼张望，认真观察妹妹教室的情况。

　　忽然，他揉了揉眼睛，发出一声惊呼，“我没看错吧？谁家小仙女被罚站了？”

　　“小仙女？”孟槐序立即凑过来，嘀咕道，“还真是……怎么被罚站了？”

　　谢港闻言睁开眼，随意地转了个身，视线朝对面那间熟悉的教室投去。

　　他几乎一眼就瞧见后墙前站立的那道身影。

　　高高束起的马尾，整洁的校服，光从侧面看，都能瞧出雪竹般的风骨。

　　还是那么笔直。

　　谢港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学霸也有叛逆时候。”

　　“别这么说。”明博雅道，“那可是辜红梅，鸡蛋里挑骨头的主，人小姑娘刚来不熟悉，踩了雷也正常。”

　　孟槐序闻言瞪大眼睛：“你说辜红梅？以前带过我们班公开课的那个？嚯！那小仙女受罪了。”

　　当初公开课的低气压历历在目，孟槐序一想起就忍不住倒吸凉气。

　　“更受罪的在后头。”明博雅继续说，“昨晚听我妹说，她们班今天上午全是语文课，小姑娘还有的站呢！”

　　孟槐序急得团团转：“哦豁，怎么办？怎么办？”

　　谢港瞟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问：“要不跟辜红梅打一架？”

　　“啊？”孟槐序一脸懵逼地看着谢港，“阿港，你在开玩笑吧？”

　　谢港没接话，桃花眼半搭着，带了点玩味。

　　“废话！”明博雅抬手就往孟槐序后脑勺一招呼，“走了走了，下节老班的课，作业还没赶完呢！”

　　正说着，上课铃声突然响起。

　　“我擦！”明博雅丢下一句，拔腿便往身后教室飞奔。

　　孟槐序：“等等我！”

　　各楼层，四散的人群通通往自家教室回流。

　　在迈进后门之前，谢港回头，顺着栏杆间隙朝高一十五班看了眼。

　　那道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枝安静的竹。

　　上午的课程在早春的暖阳中全部结束。

　　明博雅大步流星，正要出教室去找明筱雅吃午饭，肩膀突然被人按住。

　　“一起。”不等明博雅开口，孟槐序便率先堵了回去，“要是你妹真有不对劲，我俩也能帮你参谋参谋，是不是啊，阿港？”

　　谢港点头：“嗯。”

　　明博雅看着两人，忽然有些感动：“好吧。不过吃饭的时候你们得注意些，可别说漏了嘴。”

　　“放心吧！有数！”孟槐序拍拍胸脯，笑着去勾明博雅的肩，直往高一走。

　　三人都是大长腿，没一会儿就晃到了高一十五班，正巧碰见从后门出来的明筱雅。

　　明博雅甩开肩膀上的手臂，笑着上前，声音爽朗：“筱筱，走，吃饭！”

　　“嘘——！”

　　顾不上跟几人打招呼，明筱雅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紧张地瞥了眼身后，用气声道：“小点声，小宁儿在睡觉。”

　　谢港原本双手插兜，姿态散漫走在最后面，闻言顺着后门方向望过去，果然瞧见趴在课桌上的背影。

　　少女面朝教室枕着手臂睡，睡容瞧不见，只能看见一颗圆润的脑袋。

　　绸缎似的马尾的散散落在桌上，露出白皙纤细的后颈，仿佛一掐便会断。

　　校服下的肩膀有些单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倦意藏不住。

　　她看起来似乎很困。

　　明博雅自然也瞧见了，比了个“OK”的手势，降低音量问：“站困啦？”

　　明筱雅有些惊讶：“你知道小宁儿被罚站？”

　　明博雅指了指身后的高二楼：“诺，上面瞧见的。”

　　明筱雅当然知道哥哥的教室就在对面，无意中瞧见自己班上的情况也正常，她没多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走吧。”明筱雅笑着挽起明博雅的手臂。

　　“诶，”明博雅朝后门方向努努嘴，好奇问妹妹，“不叫你新后桌一起吃饭？”

　　妹妹一门心思想与新同学交好，他向来是知道的。

　　明筱雅摇摇头，回头看了眼宁愿沉睡的背影，声音轻轻的：“小宁儿昨晚帮表妹辅导功课，弄到特别晚。让她补补觉吧，一会儿我给她带回来。”

　　辅导功课？

　　闻言，谢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脑海里划过一些模糊的猜测。

　　“好！”明博雅宠溺地揉揉妹妹的头，任由她拉着离开。

　　孟槐序笑嘻嘻跟在两人的身后，走了几步才发现谢港还在原地，他立刻回过头催促：“快点啊，吃饭都不积极！”

　　午间阳光正好，从敞开的后门倾斜而入，将那抹伏在桌面的身影周身镀上一层清浅的金边。

　　熟睡中的少女微微枕了枕脑袋，似乎在寻找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谢港收回视线，勾起唇角极淡地“嗯”了一声，提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