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春山碧

47、47 寻觅

　　谢港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人和技能，找遍了宁愿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全都一无所获。

　　谢谨之告诉他，他曾给过少女一张黑卡，也许能从消费记录入手。

　　可仅仅两小时后，那张黑卡就被发现静静躺在少女卧室的书桌上。

　　看到卡的时候，明筱雅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连黑卡都退了……这是铁了心要走。”她将那张薄薄的黑卡捧在手心里，声音哽咽得几乎颤抖，“可小宁儿身上只有一些稿费作积蓄，还了卡，以后一个人要怎么过啊？呜呜……”

　　一字一句，像细细密密的针扎进谢港心里。

　　他没有说话，只一味挥着拳头，一下接着一下狠狠砸向旁边墙壁。

　　他好恨。

　　恨自己无能。

　　找了这么多天，动用了这么多关系，居然连少女的影子都没找到。

　　她还那么小，没有钱，没有依靠，家也早就没有了，往后独自一个人要怎么生活？遇见坏人还怎么脱险……

　　她会去哪里？

　　拳头如雨落下，光洁的壁砖分毫无伤，少年的指关节却伤痕累累，渗出汩汩鲜红的血来。

　　明筱雅吓得捂住嘴巴不停哭。

　　孟槐序和明博雅费了很大力气才拽开谢港的手臂，阻止他继续捶墙自虐。

　　“你别这样！冷静点！！！“明博雅吼完他，温声分析，“小学霸走得突然，退学手续肯定还没来得及办。不管她打算去哪里，一定会再回九中的。”

　　谢港的眸底重新亮了起来。

　　是他关心则乱了，急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连这么明显的线索都没注意到。

　　少女最喜欢的就是学习了，不论去往哪里，一定会继续深造，而要继续深造，学习档案就不能一直挂在原来的学校，所以，她一定会办好退学手续再离开。

　　去学校守株待兔，是眼下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事不宜迟，我们走！”他心底重新燃起希望。

　　可惜，这一次，几人都失算了。

　　他们在学校守株待兔了三天，少女一直没现身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谢港想起了章文。

　　他飞奔向高一教学楼，径直上了三楼办公室。

　　“老师，宁愿来办过退学手续吗？”

　　章文从堆积如山的作业堆里抬起头，搁下手中红笔，看向少年及身后珊珊来迟的几个人：
　　“你们来迟了一步，退学手续她已经办好了。”

　　“不可能！”谢港直摇头，“我们在学校等了整整三天，一直没见她来过，她如何能办？”

　　“是之前通过电话委托我办的，已经找校长盖过章，生了效。听说她要远行，以后应该不会再来学校了。”

　　谢港人都快碎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明筱雅红了眼睛：“老师，退学不是小事，您一向最是沉稳周全，怎么这么草率就随了她呢……”

　　谢港听出一丝蹊跷。

　　这件事的确处理得太快了，快到好像在跟他们抢时间一样。

　　而且连家长都没请，堂堂班主任竟然就这么同意了一个未成年学生的退学申请？

　　谢港狐疑地紧盯章文，眼神犀利如鹰隼。

　　章文头皮一麻，这小子别是想从他身上找出破绽吧。

　　他思忖了下，对明筱雅说：“当时宁愿同学语气很坚决，又说急需，我只好顺了她的心意。这件事，老师的确考虑不周了。”

　　话音落，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明筱雅叹惋：“港哥哥，事已至此，我们还是重新想办法吧……”

　　谢港不置可否，一双泛着精光的桃花眼仍然紧紧定在章文脸上，好像要将人瞧出个洞来。

　　章文暗叹这人不好打发。

　　顿了顿，忽然反客为主，觑着眼扫过面前的三位少年，尤其在谢港身上停留最久：“你们几个高二的，怎么这么关心我班女同学的私事？老师要提醒你们一句，别越界了。”

　　“我们就是好朋友而已，”明筱雅赶紧笑着解围，“听说小宁儿退了学，觉得太突然，想来打听打听。”

　　章文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明筱雅示意哥哥和孟槐序，几人拉着谢港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

　　谢港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

　　章文的话里有漏洞。

　　宁愿的退学申请是什么时候提交的，什么时候盖的章，这些他都没有提及。

　　按正常退学流程，申请提交后得班主任，年级主任，校长层层签字，一层层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星期。如果少女真是提前申请，期间不可能没有风声传出来。

　　那可是几十年难遇的天才，校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至少也应该有过几轮劝说和挽留，而不是二话不说就把章盖了。

　　这很不对劲。

　　谢港心中有疑，好不容易捱到放学，他抄起书包，悄悄打了车跟着章文。

　　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片闹中取静的区域，章文和电动车在一栋带院子的小楼前停了下来。

　　谢港打发了出租车，藏在院外一棵粗壮的老榕树后面，偷偷观察。

　　院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里面飞奔出来，扑向章文怀抱。

　　“爸爸！”

　　章文蹲下来，将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来转了个圈，然后抱在怀里，笑问：“朵朵乖，今天在幼儿园听话不？”

　　“听话！老师还奖励我小红花呢！”小女孩声音稚嫩。

　　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接过章文手里的公文包：“回来了？饭刚做好，进屋吧。”

　　章文放下孩子，让母女俩先进去。

　　女人点点头，牵着孩子进屋了。

　　章文转过身：“出来吧。”

　　谢港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敢跟踪我，却不敢站出来？”

　　谢港深吸一口气，从榕树后现身，他尴尬地扯了下嘴角，扬手打招呼：“章老师好呀。”

　　章文：“跟着我做什么？”

　　谢港干咳一声，一边上前一边脑子飞速运转：“我……我看中这里的清幽了，想来参观参观老师的房子，章老，不介意吧？”

　　章文知道，少年还有所怀疑。

　　他没有拆穿，侧过身，大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港也没跟他客气，果真走了进去。
　　-

　　在底楼逛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老师，”谢港抬起头，看向楼梯口，“我可以上楼去看看吗？”

　　章文点了头：“请便。”

　　谢港上了二楼，一间间屋子转悠过去。

　　很快，他便下楼来。

　　章文悄悄松一口气，靠在楼梯扶手上打趣：“怎么，你怀疑宁愿同学藏在我这里？”

　　谢港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半开玩笑：“不是没有可能。”

　　章文：“……”

　　谢港认真起来：“老师，宁愿没有亲人了。她年纪那么小，退学离开这里后怎么生存？这些，老师该比我明白。”

　　“是，我明白。我也很后悔当时没多劝劝她。可她真的不在我这里。”

　　“就算不在这里，您肯定知道她下落。退学申请没那么容易批下来，她一定还没走，对不对？”

　　“你错了，退学申请是真批下来了。”

　　谢港：“不可能！”

　　“如果真是提前申请，之前绝对会有风声露出来，可是没有，就说明退学申请最早提交日期不会早于订婚宴前一天。老师，您在办公室撒了谎。”

　　少年的推理有理有据，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章文叹气，转身走进书房，片刻后折返回来，将手里的纸质文件递到谢港面前。

　　“不信的话，你瞧。”

　　谢港接过，眼眸半垂。

　　A4纸上，是少女亲笔手写的退学申请。

　　字字娟秀，利落，一如少女的性格。

　　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落款处，还赫然盖着少女的指印以及学校公章，鲜红夺目。

　　谢港指腹反复摩挲着纸张边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曾经，他有多欣赏这手字的利落，此刻便有多气少女的果决。

　　她竟然真舍得下心肠，决绝离开。

　　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给他留……

　　谢港手臂无力垂落。

　　退学申请书从指间滑落，缓缓飘落至地板。

　　像一片凋零的叶，也像一颗破碎的心。

　　很久很久以后，少年才挪动脚步，拖着疲惫木然的身影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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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宁愿走下楼梯，朝章文郑重鞠了一躬：“多谢老师，帮我周全。”

　　“退学申请今天开始正式生效，你自由了。”章文从地上捡起那张掉落的纸，交给少女，“今后什么打算？”

　　宁愿接过：“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城市，读书，生活。”

　　围裙女人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餐桌上。

　　“你真打算离开这里独自一个人生活啊？”女人拉起宁愿的手，握得紧紧的，“刚才那孩子有一句话没说错，你年纪还这么小，一个人在陌生城市生活会非常艰难，安全问题也得不到保障，这些你得慎重考虑呀……”

　　宁愿安静听完，只轻轻说了一句：“师母，我没法留下。”

　　淡淡的语气，多少无奈和沉重都藏在里面了。

　　女人眼眶瞬间红了，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阿文，你快劝劝你的学生呀。”

　　章文沉默。

　　“其实，”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还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宁愿和女人同时看向他，一个淡然，一个欢喜。

　　章文从书房取来一封今天刚在学校收到的邮政快递，示意少女拆开。

　　宁愿接手，撕开封口，缓缓抽出里面的物件来。

　　是一张很有质感的纸。

　　随着抽离动作，纸张露出上端一行鲜明大字——京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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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学申请批下来后，谢港心气好像散了。

　　他把自己关在别墅的房间里，整夜整夜的不开灯，也不说话。

　　谢谨之看了实在不忍心。

　　他知道儿子想找到少女。

　　他也想。

　　可是少女那么聪明，那么决绝，她要是不想被他们找到，他们根本就无从找起。

　　谢谨之找来工匠，强行破开门。

　　谢港正独自坐在露台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着，指尖捏着片干枯的银杏叶，遥遥望着夜空的月亮发呆。

　　“别折磨自己了，”谢谨之在他身边坐下来，轻声劝慰，“放手吧。”

　　“小愿之所以离开，一定是知道了真相，知道我们为了报恩和故人之谊，不惜一切代价留下她。我们自以为是的对她好，对她来说，是枷锁，是负担啊。这完全违背了照顾的本意，我们，都该学会成全。”

　　“可是父亲，她还那么小，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放心吧，她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坚强，不需要我们，也一定可以将自己养得很好很好。”

　　谢港转过脸，眼睛里流着泪：“可是，我需要她，我需要她啊……”

　　谢谨之震惊，叹息。

　　“不。不。我不放手。”谢港低声喃喃着，从露台撤下来转身冲出房门，冲进茫茫夜色。

　　月光打在少年脸上，照亮桃花眸底的执着。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信念：

　　“我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