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春山碧

48、48 尾声

　　十年后。

　　谢氏集团华京分公司，顶楼办公室。

　　落地窗前，修长挺拔的身姿西装革履。

　　尽管背着脸，光一个背影都散发着矜贵的上位者气场。

　　比起少年时的桀骜张扬，现在的谢港肩平背阔，轮廓更加深邃，气质更加内敛沉稳。

　　唯一不变的，是那对桃花眼的深处，依旧藏着灼灼执念。

　　谢港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眼神放空。

　　这些年，他把能找的地方几乎都找了个遍。

　　江城，华京，麟川，甚至连少女的家乡杨柳镇，她念过的小学初中，走过的乡间小路，常去的街市和面馆……这些她可能再次踏足的地方，他都一一寻访过了。

　　可是少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音讯也没。

　　茫茫人海，人海茫茫，该去何处寻？

　　玻璃窗映着他的身影，谢港看见自己眸里的思念疯狂滋长，忍不住低语喃喃：“小宁儿，你到底在哪儿……”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总裁，给四院剪彩的时间到了。”

　　谢港眼睫微动，回神。

　　前段时间，他免费捐赠了旗下科技公司研发的一批人工智能医疗器械给华京的仁爱医院。

　　院长为表感谢，再三邀请他参加新院落成的剪彩仪式。

　　他出差来华京，行程紧密只有三天，本来想推辞，但鬼使神差还是应下了。

　　他还记得，当初少女的愿望是从医。

　　这些年他给全国大大小小的医院都捐过基金和物资，公司业务也广泛涉足医疗领域，总期盼着，有一天，能在这个领域遇见她。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他的祈盼还没实现呢？

　　谢港心底轻叹一口气，正了正领带，转身：“走吧。”
　　-

　　剪彩完毕，谢港受邀坐在华京四院顶楼会议室里，听取医院各部对自家产品的使用概况。

　　“小谢总，这是贵司本次捐赠的智能导航手术系统使用报告。”会议伊始，院长递上文件，“多亏您开发的人工智能辅助诊断，我院各科临床手术成功率平均提升了69%。这份报告由我院医师精心编撰，希望可以助力贵公司更好地完成技术升级。”

　　医师开始上台展示并讲解PPT。

　　谢港左手指节轻叩桌沿，一边听，一边低头翻阅报告文件。

　　突然，他动作一顿，指尖和眸光都停留在某一页上。

　　院长顺着他的视线瞧去。

　　上面是医师头像照片和简介。

　　临床实验负责人：宁愿（实习医师）。

　　“这位小宁医生可是京大来的天才博士！虽然刚来实习，但已经展露出惊人的专业素养和医学天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院长殷勤介绍道，“对了，小宁医生高中曾在江城九中就读过，说起来，她还是您的校友呢！”

　　谢港轻轻摩挲着那页纸，眸光仿佛凝结了千万年的时光。

　　照片里的女孩已经褪去了满脸幼态和青稚，可那双杏眸还是那么清，那么亮。

　　只一眼，便令谢港挪不开眼了。

　　院长仍自顾自说着，笑眯眯俯身询问：“小谢总，您看，下一批捐赠清单我们……”

　　蹭的一下。

　　没等他说完，谢港已经从座位起身，箭步流星冲出会议室。

　　院长和参加会议的众位医师面面相觑，又惊又懵。

　　这是讲错话了，还是怎么地？

　　下一批医疗器械还有着落吗？

　　院长反应过来立马去追，刚走到门口就被谢港的随行秘书横手拦住。

　　院长抬头，惴惴不安地问：“秦秘书，小谢总这是……”

　　秦秘书淡定地拍了拍院长的肩膀，笑道：“院长不必担心，只管准备拟定设备清单，贵院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

　　谢港站在电梯里，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十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如今真的要实现了。

　　叮！

　　电梯门开，谢港迫不及待冲出去。

　　临床外科的走廊洒满阳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里，随处可见白大褂们讲解病历。

　　“3号床的引流管每小时记录一次，5号床手术安排在明天...…”

　　谢港找遍这一层，没找见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

　　“小宁医生？她刚下了值。”护士站的小护士漫不经心抬头，瞬间眼冒星星。

　　好帅的面孔。

　　小护士立马呼朋引伴，拉旁边同事一起欣赏。

　　谢港忽略掉护士们的花痴脸，忙问：“她办公室在哪儿？”

　　小护士抬手指了指右侧廊道：“左边倒数第二间就是。”

　　谢港点头道谢，转身奔去。

　　-

　　宁愿换下白大褂，办公室的时钟正好指向五点半。

　　她捏了捏酸痛的颈椎，关门离开。

　　走廊尽头，一个男声叫住她。

　　“师妹，今天限号，坐我的车吧。”

　　说话的正是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也是她研二时期的同门学长，蒋维安。

　　“不用麻烦，今天我回学校。”宁愿婉拒，顺着走廊朝外面走。

　　蒋维安跟上她，笑：“巧了不是，正好我也要回京大看望袁老，顺路捎你一程。”

　　宁愿大门口站定：“袁老前天出国考察了，为期两周，你要看望的话得等几天。”

　　蒋维安尴尬在原地。

　　袁老是两人曾经的导师，他提这一嘴，本意是想着拉近两人的同门关系，也为自己相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哪曾想一下子被戳穿了。

　　都怪他近年来升主治医师忙于工作，不常回校，都不太了解导师情况。

　　蒋维安暗自懊恼。

　　转念一想，既然他的借口被戳破，也许这是个机会。

　　蒋维安看着身旁的倩影，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趁此机会表白。

　　六年了。

　　从他回校演讲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喜欢上这个安静清冷的小师妹。

　　可惜，小师妹总是疏疏淡淡的，对所有追求者都是来了就拒。

　　如果他开口，也会被拒吗？

　　可是，她能来自己就职的医院实习，这难道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吗？

　　他大她几届，已经错过了师妹的校园期，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蒋维安握了握拳，打算摊牌：“师妹，其实我从很早就……”

　　“蒋师兄，”宁愿打断他，“我很珍惜你我同门之谊，希望你也一样。”

　　蒋维安愣住，那句到嘴的喜欢到底没说出口。

　　果然，被拒绝了啊。

　　可是不甘心，他想为自己再努力一次。

　　“师妹，这些年你总孑身独行，拒人千里之外，为什么不试着敞开心扉，接纳一人呢？”

　　宁愿呼吸微微一滞。

　　暖风吹拂，她又一次想起多年前。

　　校园长廊上，那个十七岁，风华正茂，落拓张扬的少年，曾让她答应的一个小要求。

　　也不知怎么的，她就记到了现在，也应到了现在。

　　宁愿弯了弯唇角，眸光无限柔情：“为了，一个承诺……”

　　蒋维安表情顿住。

　　他看见向来清冷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甜蜜的光。

　　他明白了。

　　少女多年坚守拒绝，不是因为矜冷，而是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

　　“师妹，要幸福啊！”

　　蒋维安释怀离场，车子很快跑没影儿了。

　　宁愿莞尔回应，稍后也抬脚离开。
　　-

　　谢港驾车出了医院。

　　临近黄昏的华仁大道上，车流如织。

　　他张着桃花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街道。

　　护士告诉他，少女今天没开车，他猜，她可能去乘公交。

　　公交站台，人潮拥挤。

　　谢港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抹纤细。

　　少女站在候车台上，长发低挽，眉眼沉静，正安静地低头看手机。

　　微风扬起脚踝边的裙角，那是少女最爱的天蓝色。

　　隔着人潮和街道，他用细致的目光一遍遍描摹少女的轮廓。

　　嗯……身量比高中时高了些，但还是纤瘦，脸也长开了，出落的越发清泠秀致，女大十八变，当年的影子很少了，但他还是一眼将女孩认出来。

　　是她！

　　真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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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车久等不来，宁愿一边候车，一边低着头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视频：

　　“科技新贵谢港再度出手，研发出人工智能诊疗系统。据悉，这套系统采用核心算法大模型，可助力医疗诊断大幅提高精确度……”

　　一张配图闪过。

　　是谢港的访谈照片，镜头怼得很近，能看清他额角的根根发际线和左边脸颊那颗微淡的小痣。

　　宁愿拇指轻点，暂停屏幕。

　　这些年，她时常刷到关于他的新闻推送。

　　她看见他亲手创建的科技公司在扩张，看见谢氏集团在他的掌舵下一步步走向举世瞩目的巅峰……当初那个张扬不羁的少年郎，已经褪去青涩，成为人人敬仰，翻手风云的商业巨擘。

　　真好。

　　她替他开心。

　　看着屏幕上西装革履的矜贵青年，宁愿淡淡垂落眼睫：他们，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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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红灯的六十秒里，可谓度秒如年。

　　谢港很想问一问少女，为什么不告而别，一走就是十年？

　　他想问问，江城的那半年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

　　可是他舍不得。

　　十年的漫长时光，他滋生了太多的情绪，委屈，愤恨，懊悔，不甘……心底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对她倾诉。

　　那些困扰多年的问题，远远排在他对她的思念之后。

　　信号灯终于转绿，谢港迫不及待启动车，怀着欢喜而忐忑的心情来到公交站台前。

　　街道上所有喧嚣仿佛远去。

　　谢港坐在车里，隔窗看着少女，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轰鸣。

　　他突然好害怕这是一场梦，一眨眼，少女就会消失不见。

　　像无数次梦中场景一样。

　　谢港深吸一口气，待心跳稍稳，缓缓降下车窗：

　　“走啊，送你回家。”

　　似曾相识的散漫语调让宁愿耳根一颤。

　　蓦然，她从手机屏幕抬眸，寻找声音来源。

　　黑色迈巴赫上，男人撑着方向盘望过来，眉梢微挑的模样与十七岁那年重叠。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

　　也是这样的站台。

　　一架单车急刹在她面前。

　　校服少年长腿撑地，额发还滴着细碎汗珠：“喂，送你啊？“

　　宁愿眼睫轻轻一颤，万千感慨随着回忆涌出心房，凝在喉咙。

　　隔着流动的人海，两人良久地，静默相望。

　　彼此，都红了眼眶。

　　残阳隐尽余晖，华灯初上。

　　城市上空低垂的天幕，悄然挂起一轮清浅新月。

　　宁愿吸了吸鼻子，沙哑着声线，轻轻说：“好。”

　　这一刻，漂泊多年的港终于等来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