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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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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期末,文理分班的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博闻楼的每一间教室里,每个人手里都拿到了一份分科意向表,开始学着在人生的岔路口做选择。
操场边,草坪。
早间的阳光温和,微风不燥。
三位少女跑完操后席地而坐,并排看天空。
宁愿侧过头,看向仰着脖子久久不动的李可:“真决定学文了?”
闻言,少女长长的上睫毛明显垂落,哪怕从侧面望过去,也能捕捉到溢出来的黯然。
短暂的一瞬间过后,李可转过脸来,朝她重重点头一笑:“嗯。”
“虽然目前我文理各科成绩都还过得去,但我深知道,自己在数理化方面没天赋,注定走不远。”
宁愿安静地听她诉说。
“九中的理科班很好,很耀眼,”李可语气顿了顿,望向远处教学楼的黄色尖顶,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它不是属于我的星辰。”
很平静的陈述口吻,却让人听出了一种锥心之痛。
宁愿深知,此刻少女的心在滴血。
她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处安慰起。
她伸出手,将手掌轻轻落在少女的左肩,希望将掌心的温度传达给寒掉的心。
李可转过头,对着宁愿笑了一下,努力向她诠释自己的释然:
“认清自己的平庸是件很痛苦的事,但同时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这句话有种真理般的美,但不是那么容易领悟到,古往今来,芸芸众生,无不历经血肉模糊,抽筋拔骨的绞杀与蜕变,才能彻底大彻大悟。
很难想象,这句话会从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口中说出。
宁愿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心疼又担忧的目光盯着她。
“放心,我早想通了。”李可回覆肩膀上的手,轻拍,神色变得轻松起来,“与其在理科上死磕到底,不如在我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历史,少了一位理科生不是损失,说不定以后会多出一个考古专家或文物修复师呢!哈哈!”
李可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心酸与挽尊,她的笑容里真的有星星,满满都是坚定向前的力量。
宁愿这下总算放心了,笑应:“一定会。”
李可嘴巴咧得更开了,可没一会儿就停了下来,面露不舍:“以后分了班,我们还会是朋友吧?”
宁愿点头:“只要你愿意,永远都可以是。”
李可嘴巴重新弯成月牙,她立即举起一只手掌:“一言为定。”
宁愿抬手,迎上去与她击掌为盟。
清脆的击掌声落在耳边,像一颗定心丸令李可心安,她还需要一颗。
但另一掌迟迟没落下来。
李可偏了偏头,疑惑地看向一旁发呆的明筱雅,提醒道:“筱筱?”
明筱雅茫然望过来。
李可示意她击掌。
明筱雅愣了愣,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李可放下手掌,连忙凑过去询问,“发生什么事了,筱筱?”
明筱雅发泄了一会儿,等哭累了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睛说:“墨阳……他要去当兵了。”
宁愿和李可对视一眼,都感到突然。
明筱雅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声音都带着哭腔:
“明明不久前我们才约定好,将来要一起参加高考,上同一所大学的,”明筱雅说着说着,眼眶里又蓄起泪花,“他为什么中途变卦?为什么?”
李可摸了摸衣服口袋,掏出纸巾递过去,安慰道:“人各有志。就算他去当兵,以后你们还是可以相见的啊,想开些。”
“这不一样。”明筱雅接过纸巾,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解释道,“我气的不是他与我分道扬镳,而是他一直瞒着我不告诉。根本连情侣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宁愿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
明筱雅摇头,心如死灰:“没误会。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这么猝不及防的吗?
前不久两人不是还在书信传情,怎么转眼间就闹到分手的地步了?
李可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明筱雅明显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又哭了起来,那架势,似乎要用泪水将两人的曾经全部淹没埋葬。
李可张了张嘴,想劝,被拦住。
宁愿对她无声摇头,一下一下地轻抚明筱雅的背,为少女顺气。
现在明筱雅需要的不是规劝,而是陪伴,安静的陪伴。
“宁愿同学,老班叫你马上去办公室一趟。”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宁愿回过头,看见体育委员杨智星站在操场门口,朝她招手。
宁愿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地看向明筱雅。
她还在哭,看起来很难过。
“你去吧,这里有我。”李可抬起头,对宁愿说,“实在不行,我给明少打电话。”
宁愿点了点头,站起身拍拍裤腿上沾的草屑,朝教学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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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三楼,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后的章文抬起头,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的纸张,“这份意向表,你和家长商量过吗?”
那是宁愿交上来的分科意向表。
这表今早第一节课才发的,这还不到中午,少女就将它交了上来。
太快了。
宁愿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端正,语气平静:“没有,是我自己的决定。”
章文微微皱眉,他就猜到是这样。
他沉默片刻,委婉道:“还有三天才到收表时间,慢慢考虑,不用这么急着交上来。”
“我已经考虑好了。”宁愿抬睫。
声音利落,白皙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意向表早上数学课才发到你们手中,你都还没来得及回家和家人商量过,怎么能说考虑好了呢?”章文看着面前亭立如竹的少女,叹了口气,“文理分科不亚于高考填志愿,会对将来的人生产生非常深远的影响。你在文理两方面都这么有天赋,无论选文选理各科老师都很关注,得好好斟酌。”
他把意向表往少女面前推了推,语气变得郑重:“这样吧,你先回家和家长商量下,明天你让家里人来趟学校,老师和他们深入谈一谈,等充分沟通后,咱们再做决定好吗?”
宁愿没有看那份被推回来的表,目光平静地落在章文脸上:“不用了。”
“我就是自己的家长,”她说,声音亮而坚定,“能为自己负责。”
话落,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在场之人无不被这句话深深震撼到。
就连其他班的老师也停下手中工作,不约而同转头望向办公桌前的少女。
那么纤薄的身量,那样稚嫩的年龄,是怎么坚韧而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来的?
我就是自己的家长。
如果不是赌气之言,这句话的分量该有多重?
自己做自己的家长,意味着无枝可依,无人可亲,身后空无一人,无论风霜还是雨雪,都只能独自一人迎战,伤时自拭,痛时自愈,难过或欢喜,眼泪或微笑,全都自己一个人尝。
可少女才十四岁啊……
这就是天才的代价吗?
众人心里五味陈杂,感慨万千。
室内无声,室外也无言。
办公室外走廊,听完全程对话的谢港转正身体,背靠白瓷墙壁无力地闭上双眼。
他想不通。
就算苟氏那女人不可靠,不愿意来校相商,至少还有谢老板啊。相信只要少女开口,谢老板肯定很乐意当这个家长的。
她为什么连考虑一下也不愿?
说到底,这么久了谢家还是没能带给她归属感,一丝丝也没有……
一时间,谢港不知道是该恨谢家,还是该恨他自己……
“别说赌气的话。”章文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深思少女言语背后可能存在的血淋淋的现实,语气放得更柔了一些,“文理分科关乎你未来从事什么职业,想要过怎样的人生,你现在还小,还没有成熟的世界观、人生观,对未来的认知和规划可能还很模糊。家长和老师们是过来人,至少能给你一些有效的建议……”
“不模糊。”
宁愿打断,声音清韧而笃定:“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标一直是考入京大医学系,只有学理才能更好地从医。”
她对着章文深深鞠了一躬,抬头的时候,眸光坚定不移:“老师,希望您成全。”
章文怔住了。
他做了十几年的班主任,见过太多迷茫。
每届学生,到了文理分班的时刻,不是被家长推着走,就是在继承家业与追求梦想之间痛苦徘徊。
像宁愿这样初心不改,矢志不渝地朝目标坚定奔赴的学生,有,但很少。
京大医学系?
这条荆棘丛生的花路,确实只有乘坐理科这艘船才能乘风破浪,顺利抵达。
章文默默把少女的意向表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蓝色文件夹里收好。
“好,”他点点头,对少女说,“这份意向表,我收下了。”
“谢谢老师。”
宁愿再次鞠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轻快。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谢港在身后长久伫立,若有所思。
原来,她的梦想是学医。